“咚——”
教堂藏匿的钟声轰然振响,零点已至。室内的窗子都是彩绘玻璃,挡住了外景。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阴云,一阵电闪雷鸣,霹雳似全世界残留的夏蝉的惨鸣声暴起,伴随着钟声悠扬的回荡,既庄严,又有种神罚降临之感。
准备已久的暴雨骤降,覆盖住整座格斯雷亚城镇。新的一日到来。但距离黎明仍有一段时间。她们有一整晚的暴雨彼此附耳告别。
能说的,都说了。想讲的,都讲了。
人会心软。鬼不敢。
“咚——”
黎明已至,钟声空谷悲凉,刹那间,雨水自教堂顶部开裂的缝隙中滴落。神像慈悲,一滴柔和的水落在石塑的脸颊上,距离眼睛还有段距离。那是截断的泪。
雨停了。信徒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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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预言,就是计算出人们的**孳生在第几秒。
作为能“预言”的修女,她总是笑吟吟地俯视着那些壮年的、老年的、有志气的、怯懦的芸芸众生向她求福作祷,待遇甚至不比神差。每当如此,她就像风一样轻飘飘地在他们耳边,响起那神明少女的“预言”——歌唱人们所期待的生命终章,手里却掐着秒表,滴答滴答。
某天清晨,卡珊德拉跪在大神像前,双手合十,为安娜黛低声祈福。神像的面容在烛火中半明半暗,慈悲又疏离。穹顶高耸,石壁上刻满了侵蚀的纹路。忽然一道细如刀刃的阳光从穹顶的裂缝间斜刺下来,正落在她的手背上——
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皮肤瞬间泛起红痕,她猛地倒吸一口气,翻身滚进柱子的阴影里,心跳如擂。
黑暗里,她按住灼痛的手臂,刚想喘息,倏然,身后传来一声玻璃的脆响。
“谁?!”
她没有听到回答,只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从廊柱后一闪而过。
那个男孩逃了,地上,只留下一颗微微发青的果子,躺在碎玻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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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天火焰吞噬着教堂,火光混杂着月光在破碎的彩窗上疯狂跳跃。烛台与圣杯接连倾倒,金属滚落与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其间饱含着人群激烈的挣扎声,它们混作一团。
“抓住她!”
领头的神父踏着燃烧的碎屑,火焰在他的袍角上攀爬,他却浑然不觉,只向那道白色的背影扑去。
“妄想!”少女卡珊德拉奋力挣脱,当神父的手指即将再一次被握住手臂的瞬间,卡珊德拉往后一挣——
巨大的黑色翅膀猛然展开,蝙蝠羽翼般的骨架上绷着暗红的薄膜,随之一蓬迸发的红雾,将身后众人狠狠逼退。
“咳咳咳咳!!”闻到气体的人剧烈咳嗽,他们的皮肤在月光下渐渐溃烂,一个个在身后拼命发出惨叫。
卡珊德拉置若罔闻,她转身冲向距离穹顶最近的彩窗——
最终,她破开彩窗,月光倾泻而入的那一刻,她已振翅没入夜空,逃出生天。
红雾浸染了悬月,皎洁渐渐转为猩红,血光披洒在少女苍白的皮肤与残破的修女裙上。
他们不顾一切追赶一个暴露秘密的“公主”,殊不知她亦是“预言”的化身。那些朝她掷来的烛杯,最终反噬了投掷者的手。浓烟弥漫,火势愈烧愈旺将这追捕的殿堂变作自掘的坟场。
“一群自食其果的人。”卡珊德拉走进森林,回首,那大火熊熊燃烧着——
“没有吸血鬼给你们收尸,神明用死蝙蝠教你们什么叫做「抛弃」。我既不是作祟者,也不是观赏者,我是来拜访的,我是来告别的......真的,我什么也没干呢。”
她曾在神像里塞满蝙蝠的尸体,她一郁闷就会往里边丢死蝙蝠。
“原来都是报应,现在想必是臭气冲天吧!”她想。
“再见了,老地方。”
她挥手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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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她不知道安娜黛是否还记得她。但她一直偷偷关注着她——她已经搬回古堡。却始终没有勇气向她搭讪。
去年,她在森林里某个屋顶上望见过她几次——安娜黛挽着橡树黑手提篮,夹着黑褶小洋伞,在林间踏来寻去,采野果。那野果生在半截高的灌木丛上,丛丛簇簇却如藤萝一般从高枝悬垂下来,累累小红苹果似的果子满满粘着,熟透了,便沉沉地坠成一片苹果酱般的瀑布。
每当安娜黛踮起脚尖也够不着高处的果子时,卡珊德拉就会从屋顶上跃下来,闪到她身后的树干上,捏住挂果的枝条抖动,又迅疾无声地闪回去。等果子扑簌簌砸进土里,发出声响,安娜黛这才茫然转身察看。树下没有碎石,土地松软,果子完好地躺着,她顺手拾起,一颗颗放进篮中。
到后面,她自己仿佛发现了某种奇妙的规律。每每走到低垂的果枝前踮脚,手臂向上虚虚地晃着,这时身后便会有一阵风,接着,几颗又大又红的果子应声而落。
风来的时候,她并不回头,只耐心着一路拾捡。
篮子沉甸,收获颇多。安娜黛理了理帽檐,盖上篮口的花布,哼起曲子,转身往回走。途中经过几棵白桦,树干斑驳,似长满了眼睛,忽地撞进视线,安娜黛脚步一滞——发现原是虚惊一场,继续又迈开步子。
林间光影摇晃,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
屋顶上,卡珊德拉拉下斗篷帽,伸展了腰肢,哼起方才同样调子的曲,安静地追随着那小小的人影,直到消失在树影深处。
看样子,安娜黛似乎过得挺好,并没有她横插一道的份。重逢遥遥无期。卡珊德拉并不是个着急的人,她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去编造借口,刻意接近安娜黛,那可能会节外生枝。她只要她幸福。
当然,她会紧紧注视着她的幸福。若出了差池,她会是第一个替她承担后果的人。
「她的幸福,我来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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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之夜,卡珊德拉坐在小镇屋顶上哼歌,嘴里叼着一只失血的松鼠,嘴角流出的血滴在屋檐上,好像能瞬间点燃这素净的月亮。
小镇已流传得很火热,安娜黛和她的表哥伯爵准备结婚了。伯爵是入赘进来的,那么未来,她大概仍在古堡生活。
据说夫妻之间,会不离不弃。可是......
“没出息的男人!”她往下啐了一口。
松鼠的尸体落在三十多尺远的草坪上,摔出碎肉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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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她发现安娜黛独自走在小径上,浑身湿透,甚至能隐约看见她透明袖里掩盖不住的淤青。
卡珊德拉:“......”
「她望向人的目光,一向平静无波。」
「可当我终于鼓足勇气,向她递伞时——」
“谢谢......”
「她的眼里,竟然开满了与黑夜中绽放的雪白昙花——是一瞬只属于她的光。而那瞬光,恰好就被我卡珊德拉独自看见了」
「我好幸运。」
晚上,卡珊德拉来到她古堡的屋檐上,用月光和祈祷轻轻敲开她的窗,她们顺利重逢了。
她瞧见安娜黛的欲言又止,她摸到了她的眼泪。
「她总是欲言又止,但我总能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于是,卡珊德拉决定好好调查古堡周围的人和事,那关乎安娜黛的自由和笑容。
第二天一早,卡珊德拉就看见她最不想看见的两幕。
面对那个柔美女仆伊丽莎白平日的劳活和对客人的暧昧不清,她想:
“那个长得跟个小羊羔子的女仆,她的生活看似有条不絮,实则混乱极了,像一团缠死的线,令人作呕。先前,她们不是亲密得很吗?如今,她是忘记了黛儿吗?如果她背叛了黛儿,我决不能饶她。”
在窗边窥见安娜黛与那个名叫列尔斯坦德的男人的吵架,她罕见地露出又收紧獠牙,控制住脊背,握紧她蠢蠢欲动的拳头。争吵消停后,列尔斯坦德摔了门,她下了窗,又听见围栏旁仆人们的对话:
“列尔夫人又和主人吵架了。”
“刚结婚没多久,有些小摩擦正常的。守在家里很正常,夫人应该别那么小心眼,男人可不喜欢斤斤计较的妻子。”
“做表哥的,也得让让自己的妹妹啊,哈哈哈哈哈.......”
这些对话夹杂着楼上安娜黛隐隐约约的哭声,卡珊德拉心痛又愤恨极了。
你的眼泪是圣水,只有在我面前才能恣意地流,他算什么东西,他也配?
这个冒犯神明的异教徒,分明是他把你囚禁起来的。你究竟是爱他的,还是不爱他的?你到底爱不爱他呢?可要是不爱,怎么又跟他结了婚,满打满算快一年而已。怎么人人都唤你作他的夫人,可你也有你自己的名字啊!你明明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