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拍室内戏,剧组租了个四层乐馆的景,等会要先拍带到群演的大场景,乐馆一楼人流拥挤,江昆揣着手站在角落,安静的看摄影师设置机器。
他来时没看见肯特汀,还以为那人又迟到了,后来听孙渐明说他跟着布景师一块找光去了。
刚完成妆发的穆心怡,身着剧中的旗袍款款走进片场。
她不算正统美人,每年关于她到底美不美的帖子总要在各大论坛火上一番,喜欢她的人觉得她美得高级不落俗套,不喜她的人觉得她眼距宽、高颧骨,满脸硬伤,但她身材一流这件事上,倒是几乎没有争议。
旗袍最考验人身量,苏市技艺最精湛的师傅,赶工两月纯手工定制的旗袍,将穆心怡纤秾合度的身材发挥到了极致,举手投足皆有风情,现场好些个群演都在偷偷看她。
肯特汀终于现身,他今天居然只套了件短袖,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更明显了,江昆不得不感慨他这凶残的体质。
他走到穆心怡身边,二人交谈起来。
江昆便没有上前打招呼。
过了片刻,肯特汀跟刘杰说了什么,旁边的场务拿起喇叭:“好的各部门准备,各部门准备——”
肯特汀回到摄影机后,也就是江昆站着的地方。
周围一片嘈杂声,造型师、道具师、灯光师……所有人都进入最后的检查工作,突然江昆感觉被人看了一眼。
错觉吗……?
这时,旁边的人又看了他一眼。
江昆觉得肯特汀估计是有话要说,但又不太方便说,满足导演的需求是制片的非常重要的任务,他好脾气的主动搭话道:“肯导,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他很快就后悔了这个决定。
肯特汀语气不解,又有点小小的埋怨:“我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
怎么还是哭了?
“……”
江昆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人缘变差了,怎么片场没一个人跟他说他像哭过似的,但他也没法跟肯特汀解释自己为什么哭了,只好选了更丢人的那个说法,“不是……我昨天不小心把手烫了。”
他伸出左手给肯特汀瞧,果然食指还有些红。
肯特汀又恢复了那种神秘莫测的表情,他看着江昆,沉默了片刻,江昆估计他正在无语。
“那你去旁边坐着吧。”
江昆没搞懂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不过此刻他也两颊发臊,不想待在那人身边,于是乖乖走到片场边缘,找了个苹果箱坐下。
“《沉世》第1场第1镜,action!”
伸缩臂从二楼俯拍,带到一个人流涌动的乐馆全景,划拳的、拉客的、唱曲的纷然登场,镜头中整体的色调是偏暗的,地面、帏帐和横梁都是冷色调的,此刻镜头右边缓缓走进一个女人,她娉婷的身姿成了整个景中唯一的亮色。
楼下年迈的乐师朝她喊:“婉南,别总是晚出场,老规矩,先唱《满江红》。”
2号机位拉近,婉南绯色的口唇,腕上欲滴的翠色进入视线中心,她支着雪白的肘缓缓的吸了一口烟,“《满江红》?整日唱悲歌,难怪馆里都没几张笑脸。”
有小倌冲她起哄,婉南从唇齿间低低笑了两声,漫不经心的看众人争抢她抿过的烟嘴。
“换《长相思》,算我的主意。”
接着是下楼的镜头,这里肯特汀大概用了4个机位,先是从背后拍婉南的整个身体轮廓的剪影,一束柔和的暖光从侧前方打到她脸上,聚焦在眉眼,然后用侧光勾勒肩颈部的曲线,最后是肩头流苏微晃的珠光。
很明显肯特汀很善于捕捉女演员的美,看了回放镜头,刘杰夸张的哇了一声,李雪也一直在说太美了,肯特汀镜头下的穆心怡是富有攻击性的、浓墨重彩的美,对视觉最直接的刺激,不存在争议的吸引。
这段不长的剧本,肯特汀拍到了将近落日。
最受折磨的是灯光团队,肯特汀对细节的极致追求可见一斑,他一遍遍的测试布光效果,调整色调和镜头构图,转眼拍摄时间已接近上限,江昆看了眼手机,站起身。
肯特汀站在监视器后,在看女主演奏片段的回放。
脚步声走近,肯特汀连目光都没偏就知道是谁,片场人多,又是室内,时间长了空气难免污糟,他长臂一展,将那团朦胧的香气拢进怀里。
“在这里再加一段长镜头怎么样?”
两人的身高差让这个姿势对肯特汀来说十分舒适,说话时也没有放开,江昆被迫跟他挤在监视器前:“我觉得最好不要。”
“这段戏基本没有对白,主要靠演员表情,还有背景音乐和光影来展示内心戏,我们要考虑到,不是所有观众都能准确理解到背后的意图。”
“平衡艺术性和接受度?”
“对。”
江昆有些僵硬,距离太近了,他一面因为男人小臂肌肤无意擦过脖子而闹心,一面因为随时转过头就会撞到的呼吸而心惊胆战。
外国人懂不懂什么叫社交距离……
还好肯特汀思考片刻,很快放开了他,转头宣布道。
“最后再补一个观众视角。”
露宵。
寂静的街道被一阵火花四溅的轰鸣划破,灰蓝的外壳在黑夜中反射着机制的光泽,高度惊人的重机被男人轻松踩在□□,他翻身下车,把头盔和钥匙扔给走上前的侍者,经过光可鉴人的旋转门,便到了整个乾市最神秘的私人会所。
据说露宵采用完全的会员制,并且严格控制会员数量,新加入的会员必须经由老会员介绍,且需要缴纳数目惊人的会费,即便如此,每年提交申请的人仍是络绎不绝。
朗家便是初始会员之一。
会所布局东西南北打通,幽径曲折,肯特汀被引着来到西侧,挂着名画的镂空隔断后,身着白衬衫的朗子铭笑着走上前:“舍得过来了?”
两人紧紧拥抱了一下,肯特汀肩宽腿长,朗子铭也是不遑多让,即便由衬衫包裹,也能看出满身筋肉纠结。朗家太爷爷那辈是军火发家,后来乘着经改的春风下海,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在各个领域做投资商,如今国内最大的两家传媒公司,天裕和星耀背后均有其注资。
并肩朝燃着熏香的内室走去,朗子铭递来一根烟,被肯特汀摆手拒绝了:“在戒。”
朗子铭挑起眉:“真改邪归正了?”
“滚蛋。”肯特汀将刚刚在室外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少在我跟前拽成语。”
再说,他邪什么邪了,抽烟这事被他母亲秦暖女士发现后,肯特汀没少挨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堕落到了街边瘾君子的地步。
朗子铭仍在笑他:“看来Skid Row那段日子也没把你训服。”
肯特汀刚开始学做导演的时候,为了收集素材,去过红灯区,睡过人行道,其中最凶险的一段,要属他在贫民窟被流浪汉摔了摄像机,那时肯特汀才二十岁,除了血性一无所有,连有没有枪械都没确认过就跟人干起来,差点被围攻没能逃出来。
这段往事他至今没跟秦暖说过,怕被直接押回军校。
“别提这些蠢事了。”肯特汀在沙发上坐下,抻了抻酸痛的脖子,“我给子钥姐的礼物她收到了吗,我没想到工期要那么久。”
朗子钥上个月结婚,肯特汀正忙着处理秦女士的离婚官司,没法回国,但一早准备好了礼物,根据她爱驹雪梨的尺寸,请法国知名设计师定制的整套马术装备。
“收到了,她说很喜欢”,朗子铭端起桌上盛着红酒的高脚杯,“所以为什么这次想回来了,明明之前怎么劝都不愿意来着?”
让他回国发展其实一直秦暖的愿望,虽然在肯特汀十岁的时候秦暖带着他移了民,但她一直跟他说总有一天她会回去的,百年之后也定会安眠于那片热土。
但朗子铭并不很热衷于一同当说客,他明白肯特汀的理想,也比任何人更了解国内的创作环境,无异于带着镣铐起舞。
肯特汀看上了正前方装饰柜上的一把白鸟居,陷入了某种无端的思绪,接话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碰到个挺不错的本子。”
朗子铭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躲林森。”
“……”
肯特汀怀疑朗子铭今天不是找他喝酒而是来找茬的。
“我有病吧……躲他?他提的分手有什么值得我躲的。”确实是林森提的分手,不过后来死缠烂打的也是林森。
林森是百老汇的音乐剧演员,两人相识于一场音乐会,肯特汀极力邀请他做自己电影短片的主演,被林森高冷拒绝,但二人还是很快陷入热恋,这段甜蜜的恋爱持续了不到半年,很快出现了各种问题。
与初见的冷傲不同,林森是个极度高敏的恋人,两人开始因为聚少离多开始频繁爆发争吵,肯特汀醉心的电影艺术让林森很是嫉妒,这种嫉妒和不安促使他不断试探着那人的底线,以确认自己永远被摆在首位。久而久之,肯特汀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给到林森要的那种爱情。
一次争吵中林森提了分手,肯特汀顺势应下,并且无比决然的转身离开。
见肯特汀真的蹙起眉头,朗子铭状似无害的摊了摊手,“真不是我非要触你霉头,他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
他把手机扔过去,肯特汀拿起来往下划拉了两下,列表里果然有不少那个熟悉的号码,甚至还有长篇的短信,肯特汀只扫了一眼,将那个号码利落的拉入黑名单,然后把手机扔了回去。
“以后他的消息你不要管了。”
“这么绝情?”
红酒的香气在唇齿间绽开,光透过屏风在他右眼处落下浅浅的阴影,其实从侧面看,这张脸连下颌的线条都过分冷酷,“结束就是结束了。”
“我从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