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口的空地上,站着七十六个军卒。
没有甲胄,身上套着破棉袄,用麻绳在腰里胡乱扎着。
手里拿的兵器五花八门,有生锈的腰刀,削尖的白蜡杆,甚至还有两把生了铁锈的草叉。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所有人都在看着台阶上的顾砚。
顾砚换下了长衫,穿了一件半旧的号衣,外面罩着一件粗布披风,左手按着一柄制式佩刀。
那柄刀是他从前任通判的案头拔下来的,刀鞘上积着一层油垢。
台阶下方,摆着一口大铁锅。
锅里煮着浑浊的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几块腌透了的咸肉干在粥水里翻滚,肉香散在干冷的空气里。
七十六双眼睛死死盯着铁锅,喉咙里发出吞咽唾沫的声音。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络腮胡,瞎了一只左眼,右手里攥着一柄缺了口的重柄朴刀。
此人是河渡关府兵仅存的队正,赵大桩。
“大人。”
赵大桩开口,声音像粗砂纸在石头上磨。
“把兄弟们叫来,喝这碗断头粥,是要咱们去堵十里铺的缺口?”
“关外的狼崽子昨天把老刘家的小崽子吊在树上活剥了皮。”
“他们骑的是高头大马,使的是合力角弓,咱们手里的破烂,连人家的皮甲都扎不透。”
赵大桩往前走了一步,朴刀重重顿在青石板上。
“要兄弟们卖命可以。”
“安家银子在哪?抚恤田产在哪?”
“朝廷欠了咱们整整两年的饷银,总不能凭大人两片嘴皮子,就让咱们去填蛮子的刀口吧?”
身后的几十个兵卒骚动起来,低低的骂声在人群里散开。
顾砚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等嘈杂声稍稍平息,他才抬起手。
老陈端着一个木盘走上台阶,盘子上盖着一块红绸。
顾砚伸手掀开红绸。
木盘里放着七十六枚黑黢黢的铜钱。
每一枚铜钱上,都有一个磨损严重的豁口。
兵卒们愣住了。
赵大桩盯着盘子里的破烂铜钱,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大人,您这是拿兄弟们开涮?”
“一文钱一条命?”
顾砚走下台阶,走到赵大桩面前。
他比赵大桩矮半个头,身子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这不是朝廷的饷银。”
顾砚拿起一枚铜钱,塞进赵大桩满是老茧的掌心里。
“这是京城广济仓外,七百个北境老兵托我带回来的。”
赵大桩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们少了一条胳膊,或者缺了一条腿,在京城的雪地里跪着讨饭。”
顾砚的声音很轻,在呼啸的北风里穿透出来。
“朝廷给他们的抚恤,被兵部的老爷换成了美酒,被粮商换成了私宅。”
“他们把这最后的买命钱给我,让我问问河渡关的弟兄。”
顾砚盯着赵大桩仅剩的一只独眼。
“你们手里的刀,到底还能不能杀敌?”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粗重的喘息声在寒风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赵大桩捏着那枚薄薄的铜钱,手指骨节泛出青白色。
“杀敌?”
赵大桩惨笑了一声。
“拿什么杀?”
“关外的冰河结了三尺厚,蛮子的铁骑半个时辰就能冲过来。”
“咱们连像样的马匹都没有,出去就是送死!”
顾砚转过身,指着关城下方那条横贯东西的宽阔河道。
“河水是结了冰。”
“但冰底下,水还在流。”
顾砚走到大铁锅旁,拿起长柄木勺,舀起一勺滚烫的肉粥。
“河渡关的水道,上游窄,下游宽,中段有三处暗礁。”
“每到冬末,水流在暗礁处受阻,冰层表面看起来平整,底下却早已被流水淘空。”
顾砚看着赵大桩。
“你在这守了八年,知不知道哪一处的冰最薄?”
赵大桩愣住了,眼神变幻不定。
“三岔河口……水底有乱石滩。”
“对。”
顾砚倒掉勺里的粥,将木勺重重扣在锅沿上。
“蛮子的前锋,是狼庭的左谷蠡王所部,一人双马,重甲轻骑。”
“他们进关,求的是快,必定走三岔河口的冰面。”
“我不要你们出城野战,我只要你们带上铁钎、火油,跟我去河面上干一件事。”
赵大桩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抹凶光。
“凿冰?”
“不。”
顾砚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冷意。
“填冰。”
正午时分,三岔河口。
狂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几十个军卒趴在河岸的芦苇荡里,身上披着白色的破麻布,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顾砚趴在雪窝里,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细木棍,插在冰层的缝隙中。
木棍下沉了半尺,拔出来时,前端沾着水渍。
“水面上涨了半寸。”
老陈伏在他身边,手里抓着一只点燃的火折子,用油布严密遮着。
远处的天际线上,传来隐隐的闷雷声。
地面的碎石开始轻微跳动。
赵大桩伏在另一侧,身子紧绷得像拉满的弓,手指死死扣进冻土里。
“来了。”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细线。
眨眼间,细线拉长,变成了一片奔腾的铁流。
百余名狼庭骑兵呼啸而来,身上裹着厚重的黑羊皮袄,皮甲外罩着生铁锁甲,马蹄上裹着防滑的麻布,踏在冰面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蛮将,手里握着一柄弯刀,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啸。
他们没有走陆路,直接扎进了三岔河口的冰面。
宽阔的冰道是最好的骑兵冲锋路。
马蹄践踏,冰屑四溅。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蛮将甚至已经看到了河岸芦苇荡里露出的杂草,脸上露出嗜血的狂笑。
就在战马冲入乱石滩上方的冰面时。
原本平整坚硬的冰层,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咔嚓!
不是整块碎裂,而是顺着数条早已被铁水浇灌、暗中切断支撑的深槽,瞬间坍塌!
那是顾砚带着人,用整整两个时辰凿出的暗槽。
他们没有把冰层完全砸碎,而是在冰层下掏空了支撑,表面用草席和一层浮雪重新盖住。
几十匹重装战马的高速践踏,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轰然巨响中,方圆数十丈的冰面瞬间下沉!
冰冷的河水混杂着尖锐的浮冰喷涌而出。
冲在最前方的三十余骑根本来不及勒马,连人带马狠狠栽进了冰窟窿里!
重甲在极寒的水流中瞬间变成了铁坨,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扑腾,却只能将身旁的同袍撞进更深的冰缝。
冰水刺骨,人体落进去,手脚瞬间麻木。
后方的骑兵急忙勒马,马蹄在光滑的残冰上打滑,自相践踏,顿时乱成一团。
“动手!”
芦苇荡里,顾砚的声音骤然响起。
老陈手里的火折子猛地吹亮,扔进了身旁早已倒满杂油的干草捆。
烈火腾空而起!
“杀!”
赵大桩狂吼一声,第一个从雪地里弹射而起。
七十余名大景军卒,双脚绑着防滑的铁齿草鞋,手握长枪和重柄朴刀,如饿狼般扑向混乱的冰面。
这不再是一场骑兵对步兵的屠杀。
落水的蛮兵在冰水里挣扎,手脚冻僵,连刀都拔不出来。
侥幸停在冰面边缘的骑兵,战马受惊打滑,根本提不起速度。
赵大桩冲到一名落水的蛮兵身前,双手抡起朴刀,借着冲势,狠狠一刀劈下!
噗嗤!
蛮兵戴着皮帽的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喷洒在白色的残冰上,滋滋作响,融化出一片小小的血坑。
大景士卒们红了眼。
他们用长枪狠狠扎进水里挣扎的身影,用铁叉将试图爬上冰面的敌人按回冰水之中。
平日里任由权贵克扣、在寒冬中等死的伤残老兵,此时爆发出了野兽般的凶性。
断刃折断了,就用石头砸。
长枪断了,就扑上去用牙齿撕咬。
顾砚站在岸边的高坡上,冷冷看着脚下的杀戮。
冷风掀动他的粗布披风,猎猎作响。
战斗结束得极快。
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近百具尸体,河水被染成了浓郁的暗红色,在浮冰之间缓缓流动,很快又被低温冻结成一层粉红色的薄冰。
六十余名蛮兵全歼,逃回去的只有三骑。
己方战死九人,伤十二人。
赵大桩浑身是血,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踩着碎冰一步步走上岸来。
那是蛮兵领头将领的脑袋,眼睛还大睁着,死不瞑目。
赵大桩走到顾砚身前,将人头重重扔在顾砚脚边。
温热的鲜血溅在顾砚的鞋尖上。
赵大桩双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沙哑得带了哭腔。
“大人神算!”
呼啦啦一片响动,剩下的六十几名士卒,无论是断了指头的,还是脸上带伤的,全部跪倒在雪地里。
铁甲撞击冻土,发出沉闷的轰鸣。
顾砚低头看着脚下的人头,又看了看面前黑压压跪倒的军卒。
他弯下腰,伸手抓起那颗人头的发髻,将它高高拎起。
风吹干了人头上的血迹。
“老陈。”
“在。”
“把这颗人头,用快马送到怀州征北将军大营。”
顾砚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平缓如常。
“附上一道文牒。”
“就写,河渡关残卒,斩获狼庭先锋偏将首级一颗。”
“依大景军律,请拨换防粮草三千石,精铁箭簇五千支。”
赵大桩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神情惊愕。
“大人,怀州大营那位,早就想弃守河渡关了……”
“咱们把这人头送过去,岂不是打了那位大帅的脸?”
顾砚将人头扔进老陈捧着的布袋里,转过身,看向南方的崇山峻岭。
天地苍茫,雪原无尽。
关内是锦绣山河、暖阁歌舞;关外是铁骑长风、冰河血泪。
“就是要打他的脸。”
顾砚的手指再次抚过袖中的那枚豁口铜钱。
“告诉他,河渡关还没丢。”
“大景的骨头,也还没烂绝。”
山道尽头,一骑快马卷起滚滚雪尘,正从关内方向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传令兵身背插旗,手持金令,尖锐的告急声撕破了旷野的死寂:
“八百里加急!”
“朝廷旨意!河渡关即刻弃守,违令者斩!”
冰风卷过,顾砚按在刀柄上的右手,指节寸寸捏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