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星坐在床边,看着姜月发来的消息。
【姐,这几天我已经和爸妈好好说过了。】
【他们也消气了。】
【他们不会再强迫你离婚了,你今晚就回来吃饭吧,好吗?】
姜星没有立即回复,她抬起眼,看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水晶球。
透明的球体里嵌着一条细细的银河,银蓝色的光带绕过中央,周围悬着许多细碎的小星星。底座是深蓝色的,像一小片浓缩的夜空。
那是姜月那天留给她的礼物,盒子里除了水晶球,还有一张卡片,【给我最爱的姐姐。】
姜星那晚看了很久,她没把水晶球收起来,就一直放在床头柜上。
晚上关了灯以后,水晶球里的星星会反出一点很淡的光,像有一片遥远的星空,安安静静地停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两下,姜月又发来消息。
【姐,你就回来吧。】
【家里没有你,我不习惯。】
姜星看着那两句话,心口像被很轻地扯了一下。
她知道姜月在努力,在她和父母之间周旋,努力把事情变得不那么难看,相信一家人总有坐下来好好说话的可能。
姜月一直都是这样,她相信爱,相信所有的事情都能和解。
过了很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复:
【好。】
【我今晚回去吃饭。】
姜月几乎秒回了一个开心得转圈的表情包。
姜星看着那个表情包,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她把手机放到旁边,盯着床头柜上的水晶球看了几秒,漂亮的有点不真实。
/
晚上,姜星换了一身衣服回姜家。
她穿了一件米色针织裙,外面搭了件浅色外套,头及腰的长发披散下来,显得她整个人柔和了些。
车停在姜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姜星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家变成了她不敢轻易进去的地方,总是要在门口徘徊很久才敢踏足。
姜星缓了一会,解开安全带下车。门很快从里面打开,姜月几乎是跑出来的:“姐!”
她穿着一条浅色裙子,眼睛亮得厉害,一看见姜星就扑过来抱她,“我的好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姜星被她抱得往后退了半步,笑了一下,“松开。”
“不松。”姜月声音里全是高兴,“妈妈今晚让阿姨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姜星听到这句话,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
姜月没有察觉,拉着她往里走,“快进来,我等你好久了。”
客厅里,许兰茵和姜承明都在。
许兰茵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浅灰色家居裙。姜承明坐在另一侧,手里放着一杯茶,脸色很平静。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和。
姜星站在客厅门口,开口:“爸,妈。”
许兰茵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沙发,
“过来坐。”
姜星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姜月紧挨着她坐,像怕她下一秒就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许兰茵先开口:“现在住在哪里?”
“租了个房子。”
许兰茵眉头微微一皱,“租房子?”
姜星“嗯”了一声。
许兰茵看着她,语气里终于压不住那点嫌恶:“所以那个男的连房子都没有?”
姜月立刻打圆场,“妈妈,我们家又不缺房子,姐夫没有也没关系啊。”
“月月。”许兰茵看着姜月,声音冷下来,“谁允许你这么称呼他的?”
姜月抿了抿唇,没再接话。
“姜家不会随随便便承认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姜月脸上的笑僵住,她下意识看向姜星。姜星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累。她来之前也想过,也许今晚会好一点,也许姜月真的说服了他们。
至少大家能安静的坐下来把这顿饭吃饭,但许兰茵一开口,她就知道,没有什么改变。
“爸,妈。”姜星声音很平静,“我今天回来吃饭,不代表我的态度有所改变。”
姜月轻轻拉了她一下,姜星没有停,“不管你们说什么,做什么,我都还是那句话。
姜星看着她们,眼神坚定,“我不会离婚。”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一直没有开口的姜承明终于放下茶杯,瓷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所以,你是真的想好了,要彻底离开姜家了?”
这句话就像是这段时间悬在头上的一把刀,不论怎么挣扎,都会在某一刻落下。
姜月脸色也变了,“爸爸……”
姜承明没有看她,只看着姜星。
“你们从来没有给过我选择。”她强作镇定,慢慢开口:“如果我不和周聿白结婚的代价,是离开姜家。”
她停了一下,“那我接受。”
“姜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胸口起伏得厉害,“那个男的到底给你灌了什么**汤?你宁愿和我们决裂,也不愿意离婚?”
“妈。”姜星打断她,“我没想和你们决裂,是你们一步步把我逼到现在。”
姜月忽然站起来,她眼眶有点红,却还是开口:“爸,妈,如果非要联姻的话,我也是姜家的女儿。”
客厅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姜月手指攥着裙摆,声音有些颤,却坚持说下去,“我可以代替我姐去。”
姜星猛地抬头,“姜月。”
姜月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父母,“如果必须要有一个人和聿白哥结婚,那我也可以。”
许兰茵一下站了起来,气得脸色都白了,“月月,你出来添什么乱?”她声音拔高:“聿白喜欢的是你姐,不是你!你以为谁都可以吗?周家缺联姻对象吗?”
她气得声音都发抖,“你们姐妹俩是不是都想气死我!”
姜月撇了撇嘴,没敢再吭声。
姜星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她沉声开口:“如果周聿白喜欢的是姜月呢?”
几个人都愣住。
姜星看着许兰茵和姜承明,“如果周聿白喜欢的人是姜月,你们会舍得把她嫁过去吗?”
许兰茵张了张口,姜星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周聿白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不相信你们一点都不知道。他过去对我做的那些事,你们当真一点不知情吗?”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姜星看见了许兰茵的眼神闪了一下,她眼眶忍不住红起来,“如果换成姜月,你们会舍得让她嫁给周聿白吗?”她自嘲的笑了笑,似乎终于认命,“不…你们不会的,你们舍不得,你们最后只会让我去。”
姜月脸色一下白了,“姐……”她声音里带着一点慌,“不是这样的。”
许兰茵也开口,语气显然没了刚才的底气,“聿白那是因为爱你。”她像是急着证明什么,继续说:“他这么多年只喜欢你一个人,不比那些朝秦暮楚的男人好上千倍万倍吗?”
“爱我?”姜星冷笑了一声:“他的爱,我消受不起。”
“够了!”姜承明忽然开口,客厅里所有声音都被这一声压下去。他站起身,脸色已经彻底冷下来,“姜星,你走吧。”
姜月猛地回头,“爸爸!”
姜承明没有理她,他看着姜星,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以后就当我们姜家没有你这个女儿。”
姜月急得眼泪一下掉下来,“爸爸,你不要这么对姐姐。”她又转头看向许兰茵。“妈妈,你们不是答应我了吗?你们不是说今天只是好好吃顿饭吗?为什么又是这样?”
许兰茵脸色也有些发白,“承明……”
姜承明没有任何动摇,他做出的决定,从来都不允许任何人更改。
姜星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所有声音都远了。
姜月在哭。
许兰茵在喊她名字。
阿姨站在餐厅门口,不知所措。
餐桌上,那些所谓她爱吃的菜已经摆好了。热气一点点散开,香味飘到客厅里,却只让她觉得反胃。
姜星看着姜承明,她忽然彻底平静下来:“好。”
这一个字落下,连姜月都愣住。
姜星挺直背,一字一句地说:“我姜星从今天起,不再是姜家的女儿。”
“从今以后,我只做姜星。”
姜月哭着过来拉她,“姐,不要……”
姜星没有看她,她把姜月的手甩开,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姜月崩溃的声音,“姐!”
姜星没有回头,眼泪在她走出姜家大门的那一刻滚下来,怎么都控制不住。
她走得很快,害怕自己一旦停下来,所有的情绪都会涌出来。
院子里的灯落在车上,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姜星趴在方向盘上,肩膀轻轻发抖,她嘲讽地笑了一下。
姜星,你真是太天真了。居然还是会对那个家抱有期待,期待他们真的不会再逼她,期待他们真的会尊重她的意愿,在乎她的想法。
结果还是这样,和从前一样,从来都不会变。
过了很久,她抬手擦掉眼泪,然后发动了车。
/
回到南桥花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姜星把车停好,却没有立刻上楼。她坐在单元楼下的长椅上,点了一支烟。
夜里有风,小区里的树影在地上不停晃动。偶尔有晚归的人经过,脚步声从她身后走过去,很快又远了。
姜星低头抽烟,烟雾从指间升起来,遮住她发红的眼睛。她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这一次,手指不太稳,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
第二根烟快要抽完时,旁边忽然坐下一个人。姜星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李北望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潮气。
过了很久,姜星才开口,“李北望。”
“嗯。”
她看着远处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声音有些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回头来找我?”
旁边的人影僵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缺钱。”
“为钱低头的感受不好受吧?”她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能看出来,你是个自尊心很强,又很倔的人。”
她把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烟雾呛进喉咙,她皱了下眉,却没有停,“你即使被逼到绝境,也守着自己的底线,选了一条最难的路一直走。”她顿了顿,“所以,是什么让你下定决心做出妥协的?”
这一次,姜星终于转过头看他,小区路灯的光线很暗,李北望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见他沉默的轮廓。
过了很久,李北望开口,声音很低,“因为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
姜星没有说话。
她当时并不理解这句话,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会比尊严、自由、底线更重要。在她的眼里,如果失去尊严,活着也没有意思。
所以她不愿意被囚禁,不愿意被控制,不愿意被任何人逼迫。无论是姜家,还是周聿白。她宁愿放弃一切,宁愿承受扒皮抽筋一样的痛,也不愿意低头。
姜星看着他模糊的侧影,忽然想起那张大学门口的旧照片。照片上的李北望站在阳光下,现在的他坐在夜色里,快要与之融为一体。
她没有再问下去,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伤口。
姜星把烟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站起身。
“上去了。”
李北望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楼道。楼道灯亮起的时候,姜星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李北望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回到房间后,姜星没有开灯。她坐在床边很久。窗外有一点昏黄的路灯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
水晶球还在那里,银河和星星安静地悬在透明球体里。她伸手拿起那个水晶球看了一会儿,最后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放到最里面。
没了那细碎的光,房间彻底暗了下来。
姜星坐在床边,眼睛又红了一次。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