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没多久,天色便彻底沉了下来。起初只是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压着,不知什么时候被雨水浸透了,风一过,细密的雨丝就簌簌地落下来,打在香樟叶上,沙沙作响。
雨不大,却足够把人困在教学楼里。
走廊上很快涌满了背着书包的学生,吵吵嚷嚷的。有人抱怨没带伞,有人庆幸跑得快,也有人干脆把书包往怀里一抱,埋头冲进雨里,惹来身后一串笑骂。高二九班的教室里还散着几个没走的人,气氛松散而安静。
沈聿阳最先收拾好书包,单手搭在萧兮易肩上,走到季飏青桌边,下巴朝窗外扬了扬。
“走啊,鸡仔。”
季飏青瞥了一眼窗外连绵的雨线,没动。
“再不走,你就真得住学校了。”沈聿阳补了一句。
趴在桌上发呆的陈亦鑫听见“住学校”三个字,整个人猛地弹起来,一脸痛苦:“我恨走读生!我不要住学校!”
旁边的刘衍立刻跟上,一拍桌子,嗓门比陈亦鑫还大:“我也是!老子要回家!”
陈亦鑫转身张开胳膊一把抱住刘衍,神情悲壮:“刘兄。”
刘衍回抱住他,同样一脸同仇敌忾:“陈兄。”
下一秒,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嚎了一句:“朋友一生一起走!”
那声音几乎要掀翻天花板,连窗外的雨声都被盖了过去。
沈聿阳被这俩活宝吵得脑壳疼,翻了个白眼:“陈亦鑫刘衍你俩少嚎了,我要回去吃我姥姥包的包子,再晚就凉了。”
一句话精准戳中痛点。陈亦鑫和刘衍同时僵住,对视一眼,刚刚营造出的悲壮气氛荡然无存。两人几乎是同时松开对方,磨了磨牙,在心里疯狂刷屏——我打死你。
季飏青靠在桌边,单手插兜,看着这几个幼稚鬼一来一回地斗嘴,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幼稚。”他声音清淡淡的,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眉眼弯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明朗。
笑完之后,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很快落在靠窗位置的那个身影上。
林既白。
昨天刚转来他们班的新同桌。此刻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腰背挺得笔直,收拾东西的动作慢条斯理,不慌不忙,从头到尾没有参与任何吵闹,像一潭沉静的水,和这边热热闹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季飏青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林既白刚到这个学校,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更别说朋友了。而自己刚好是他的同桌,于情于理,都该多关照一下。
这么一想,季飏青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头。
他清了清嗓子,朝林既白的方向喊了一声:“那个,林既白。”
林既白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很干净,也很安静,看向季飏青的时候,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像是没料到会突然被点名。
“放学一起走啊。”季飏青说得自然,像是在约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林既白明显愣了一下,那神情几乎可以用受宠若惊来形容。他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么主动地朝他伸出橄榄枝。
旁边的沈聿阳也跟着凑热闹,朝林既白挥挥手:“一起走啊林同学,人多热闹。”
林既白沉默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偏低,却很清晰:“我自己就可以。”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不太擅长突然融入别人的圈子。
季飏青没强求,目光却很自然地从林既白身上扫过——先是他肩上的书包,干干净净,没有挂任何挂件;再往下,是他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安静地握着书包带。
从头到尾,没有伞。
季飏青心里立刻就明白了:这人打算硬淋回去。
他当即皱了皱眉,语气带上了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你要淋着雨回家?我的伞大,一起吧。”
不等林既白再推辞,季飏青已经走上前,伸手轻轻把人从凳子上拉了起来。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林既白的手腕,触感微凉。
林既白低头看了一眼季飏青拉着自己胳膊的手,睫毛轻轻颤了颤,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于是,原本打打闹闹的四个人,就这样组成了一支小小的放学队伍。
季飏青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按了一下按钮,伞面“唰”地撑开,不算特别大,但遮两个人绰绰有余。他往旁边让了让,示意林既白过来。
林既白走到他身边,目光先落在头顶那把伞上,又不动声色地对比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季飏青站得笔直,可伞柄握在他手里,伞面堪堪到林既白的眉骨上方——林既白比他高了整整半个头。
林既白沉默两秒,很诚实地开口:“要不让我打吧,你好像有点矮。”
季飏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你说谁矮呢?”
他一米七七,在男生里绝对不算矮。他抬眼认认真真打量了一遍林既白——这人确实高,肩宽腿长,站在那儿就自带一股清挺的气质,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保守估计得有一米八七。整整十厘米的差距。
季飏青在心里默默换算完,气得牙痒痒,干脆一把把伞塞进林既白手里:“那你打吧。”
输人不输阵。
林既白轻轻勾了下唇,接过伞柄,微微压低伞面,刚好把两个人都严严实实地罩在伞下。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而温柔的声响。
季飏青和林既白并肩走在前面,沈聿阳和萧兮易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看着前面那两道靠得极近的身影,萧兮易忽然拍了拍沈聿阳的肩膀,一脸“我悟了”的表情:“哥们,我懂你为什么天天给季飏青起哄了。”
沈聿阳一脸疑惑:“为什么?”
萧兮易没直接解释,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前面。沈聿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伞下空间不大,季飏青和林既白几乎是肩贴着肩,季飏青抬头说话的时候,林既白会微微低头听着,伞面大部分都倾向季飏青那边,自己半边肩膀都露在雨里,却浑然不在意。
那画面安静、自然,又透着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萧兮易收回目光,语气笃定:“总之,咱俩最好离前面那俩远点,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沈聿阳:“?”
他还是没太懂,但看着萧兮易一脸“别多问,照做”的表情,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于是,等季飏青随口聊了两句,下意识回头想喊沈聿阳他们的时候,身后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季飏青:“……”
人呢?
他在心里嘀咕了两句,转念一想,反正都是一个班的,明天上学照样见,也不急在这一时。想通之后,他干脆不再回头,安安心心和林既白一起往前走。
两个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鞋底踩过浅浅的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雨不大,风却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清爽得很。
季飏青不是闷性子,闲着也是闲着,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林既白聊天。
“林既白,说真的,我觉得你挺帅的。”
他说得直白,不带半点拐弯抹角。
林既白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又把伞往季飏青那边斜了些,确保对方一点雨都淋不到。他侧过头看了季飏青一眼,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哪里帅?”
季飏青被问得一噎,下意识抬手抹了下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不知道,反正……挺帅。”
具体哪里帅,他说不上来。就是看着舒服,干净,清清爽爽,让人第一眼就不讨厌。
林既白被他这直白又笨拙的夸奖逗得唇角微弯,轻声追问:“所以?”
所以……你夸我帅,是想干嘛?
季飏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认真地看向林既白:“或许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他说得坦荡,眼神明亮,没有半点别扭。
林既白是真的没想到。自己刚转到这个学校,连一天都还没到,和季飏青成为同桌,也才短短几节课的时间。这个人却毫无芥蒂地朝自己伸手,语气真诚,模样还挺……挺乖。像一只主动凑过来的小太阳。
林既白心里那层一直裹着的冷淡,好像被这一句直白的邀请轻轻戳开了一道小口。
他看着季飏青认真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可以。”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那你是我在这个学校的第一个朋友。”
季飏青眼睛一亮,立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盛了细碎的光:“嗯!”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扯了一下林既白的衣角,像个得到糖吃的小孩,语气轻快,还不忘拽一句英文:“谢谢帅哥当我朋友,My pleasure.”
林既白看着他这副又臭屁又可爱的样子,在心里默默评价——季飏青这人,还挺“洋气”。
雨还在下,不大,温柔地笼罩着整条街道。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着,没有太多话,却一点都不尴尬。伞下的空间不大,彼此的呼吸、体温、脚步声,都清晰得很。
一路走到校门口,到了平时大家分路的地方。
季飏青停下脚步,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林既白:“你怎么回家啊?”
林既白淡淡回答:“公交车。”
公交车站还有一段距离,这么走过去,肯定要淋一身雨。
季飏青当即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那怎么可以!你这样走过去肯定要淋雨,第二天会感冒的。”
林既白垂了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我淋雨了你又不感冒。”
话一出口,季飏青就愣了。
对啊。林既白淋雨,生病的是他,又不是自己,自己在这儿瞎操心什么。
可话已经说出口,季飏青这人向来嘴硬心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他硬着头皮,理直气壮地开口:“不行,我得对我同桌负责啊!”
说完那一瞬间,季飏青自己都懵了——坏了,给自己绕进去了。难道他还得亲自送同桌回家?
林既白像是早就等着他这句话,眉眼轻轻一弯,扯出一个极淡却格外好看的笑:“那你送我。”
语气自然,理所当然,半点不客气。
季飏青看着他那副模样,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算了,古人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送就送!
他咬咬牙,点了下头:“……行。”
季飏青走到校门口停车的地方,掏出钥匙,解开自己那辆心爱的电动车。车身擦得干干净净,颜色清爽,一看就是平时很爱惜。他跨坐在车上,回头对还站在原地的林既白抬了抬下巴:“上车。”
林既白走过去,轻轻侧坐在后座,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座椅下方的横杆。
季飏青把伞递给他:“你在后面撑伞。你家在哪?”
林既白报了一个小区的名字。
季飏青眼睛一亮:“巧了,顺路。”
他拧动车钥匙,电动车缓缓启动。微凉的风夹着雨丝吹过来,伞好几次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几乎要变形。林既白在后面稳稳地握住伞,尽量把伞面往前倾,把季飏青整个人都护在伞下,自己后背却被风吹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小片。
季飏青从后视镜里瞥见,心里微微一暖。
电动车平稳地行驶在雨后的街道上,水花从车轮两侧轻轻溅开。短短一段路,却显得格外漫长,又格外安心。
到了林既白说的小区门口,季飏青稳稳停下车,回头叮嘱:“下车记得用校服外套盖着头,别直接淋雨,不然真会感冒。”
林既白点点头,从后座下来,站在季飏青面前,把手里的伞递还给他。
季飏青刚要接过伞转身走,就听见林既白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季飏青愣了愣,下意识点头,回答得坦荡又直白:“啊对,怎么了?”
他向来如此,对身边的人都没什么坏心眼,能帮就帮,从来不会藏着掖着。
林既白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天真坦荡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季飏青,别对谁都这么好。”
季飏青:“?”
他没听懂。对人好点,难道不对吗?
林既白没再多解释。季飏青这人,真的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别人稍微对他温和一点,他就掏心掏肺。这样的人,很容易吃亏。可他偏偏又让人舍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
林既白对着季飏青轻轻摆了摆手,声音被雨丝浸得格外温柔:“明天见。”
季飏青回过神,也跟着笑了笑,挥挥手:“明天见!”
看着林既白转身走进小区的背影,季飏青才骑着电动车,掉头往自己家的方向驶去。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烦。
等季飏青回到家,吃完饭,洗完澡,舒舒服服地瘫在床上,拿起手机一看——自己那个名为“十七中扛把子”的小群,直接炸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刷得飞快。
「陈亦鑫:什么?!你是说季飏青可能跟林既白有一腿?不是吧,这个林既白才刚转学来一天啊!」
「沈聿阳:啧啧啧,这你就不懂了吧,一见钟情,一眼万年,懂不懂?他俩放学不仅一起走,还挨得可近了,伞都快黏一块了,还是萧兮易最先发现的。」
「刘衍:我去,鸡仔可以啊,这速度,不愧是十七中潜力股。」
「萧兮易:啧啧啧。」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充满了看透一切的意味。
季飏青看着那一连串的“有一腿”“一见钟情”,脸都黑了。他和林既白,明明只是同桌、新朋友、顺路一起回家,怎么到这群人嘴里就变得奇奇怪怪的?
而且,他是真的很好奇,刘衍、沈聿阳、陈亦鑫这三个神人,到底是怎么把平时高冷寡言的萧兮易成功拐进他们这个沙雕队伍里的?
季飏青深吸一口气,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怒气值拉满。
「鸡仔:我和你们奶奶有一腿,叫爷爷吧。」
发完这条,他气是出了一点,可转念一想,凭什么就他一个人在群里被这群人胡扯?不行,得把另一个当事人拉进来,一起受罪。
季飏青当即退出小群,点开高二九班的班级群,找到林既白的头像,毫不犹豫地点了添加好友。
几乎是下一秒,对方就通过了好友申请。林既白还非常主动地发了一个可爱的“Hello”表情包。
季飏青看着那个表情包,心里那点气瞬间消了大半,却还是嘴硬地直接点开小群,一把将人拉了进去。
「鸡仔:来啊,继续说啊,我把林既白也拉进来了,看你们怎么胡扯!」
「鸡仔:生气.jpg」
群里瞬间死寂。刚刚还刷屏刷得飞起的几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半个字都不敢蹦出来。空气安静得可怕。
季飏青看着这鸦雀无声的场面,心里那叫一个得意,非常有排面地敲出一段字。
「鸡仔:F7从此变成F8。」
「鸡仔:欢迎 @white 林既白!」
群里的沉寂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一条消息从林既白的账号发了出来。
「white:大家好。」
简简单单三个字,礼貌、克制,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卑不亢,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
沈聿阳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沈聿阳: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新同学!」
紧接着是一连串表情包轰炸,烟花、礼炮、鼓掌,把屏幕炸得五彩斑斓。陈亦鑫紧随其后,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是他扯着嗓子喊的“林同学!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的人了!”声音大到几乎破音,背景音里还有刘衍在嚎“朋友一生一起走”。
林既白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季飏青看着那个微笑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那个表情在长辈群里代表和蔼可亲,在他们这群人手里,通常代表“我懒得理你”。但林既白刚来,大概率不知道这个梗。
他正想着,私聊窗口弹了出来。
「white:F7是什么?」
季飏青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这个人关注的点还真是清奇。
「鸡仔:我们七个的群,原来叫十七中扛把子,后来嫌太中二了改成了F7。」
「white:F是friends?」
「鸡仔:对。是不是很土?」
「white:不土。」
「white:挺好的。」
季飏青盯着“挺好的”两个字,总觉得林既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应该挺认真的。
「鸡仔:那你以后就是F8的一员了。八个人,吉利。」
「white:嗯。」
「white:谢谢你拉我进来。」
季飏青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本来只是想拉林既白进来一起挨骂,结果这个人认认真真地道谢,反倒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了。
「鸡仔:谢什么,都是朋友。」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窗外雨好像停了,听不见沙沙的声音了,只有空调外机偶尔嗡嗡地响一下。楼下小孩今天没练琴,整栋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white:明天还下雨吗?」
季飏青看了一眼天气预报——小雨转多云。
「鸡仔:不下。」
「white:那你还能送我吗?」
季飏青咬着嘴唇想了想,打了两个“好的。”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
「鸡仔:不了。」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个“不了”太绝情了,好像他很讨厌他一样。但撤回更奇怪,他索性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青草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放学时的画面——林既白站在伞下,微微低头看他,伞面大部分都倾向他这边,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湿了一片。
他想起林既白说“你好像有点矮”时那个平静的语气,想起林既白说“那你送我”时那个理所当然的表情,想起林既白在电动车后座上稳稳撑着伞、把伞往前倾的样子。
还有那句“别对谁都这么好”。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圈都转出不一样的意思。第一圈觉得林既白是在关心他,第二圈觉得林既白这话说得有点奇怪,第三圈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奇怪——毕竟他自己也经常被老妈说“心太软”。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