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草原上的风彻底变了方向。从西边来的,干燥的,带着沙砾的,吹在脸上像有人用一把粗砂纸在皮肤上慢慢打磨。沈云筝站在营地门口,风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用手拢住头发,指尖在发丝间穿过,沙打在脸上微微发疼。她眯着眼睛看着西边的天空,云被风吹成了一条一条的,像有人用梳子在天上梳出了纹路。树叶开始黄了,不是一片一片地黄,是一夜之间黄了大半,好像有人在夜里拿了一支巨大的画笔蘸了黄色颜料,在天地间刷了一笔。
岳托的腿在这一个月里好得比之前快了很多。也许是因为林大夫的药好,也许是因为每天走路的办法管用了,也许是因为调令下来了,身体知道不能再拖了。他每天早上在大帐外面的空地上练刀,下午在校场上练兵,傍晚在大帐里看文书。他的腿还是不能完全弯,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的那一下还是会顿一顿,但他能骑马了,能跑步了,能在校场上示范劈刀的动作了。沈云筝站在大帐门口看着他骑黑马从营地门口跑过,黑马跑得很快,四蹄翻飞,岳托在马背上微微前倾,左腿在马蹬里撑着,眉头紧皱,风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她能看出他在疼,他从她面前跑过的时候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左腿在马蹬里僵直地撑着。他撑了不知道多久,跑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九月十二,皇太极派人来大帐“探视”岳托的腿伤。来的不是传令官,是一个军医,四十来岁,姓什么沈云筝没记住。他在岳托的左腿上按了几下,让岳托抬腿、屈膝、下蹲。岳托抬了,屈了,蹲了。动作不算流畅,但都做到了。军医点了点头,对身边那个书记官说了一句“腿伤已愈”,书记官在纸上记了下来。沈云筝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上被写下了“腿伤已愈”四个字。那四个字是假的,岳托的腿没有好,只是能用了。
军医和书记官走了之后,沈云筝走到岳托旁边蹲下来,把他的左腿裤腿卷上去,露出膝盖。膝盖不肿了,但周围的皮肤还是发暗发乌,是淤血还没有完全吸收。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岳托的肌肉绷紧了,他没说什么。
“还疼吗?”沈云筝问。
“不疼。”
“他们走了,你不用逞强了。”
岳托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沈云筝把药膏涂上去轻轻推开,药膏是凉的。她的手是暖的,她把掌心覆在他的膝盖上,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
“岳托。”
“嗯。”
“你的腿没好。他们说你好了。”
岳托看着她的手覆在自己的膝盖上。“他们说好就是好。”
“为什么?”
“因为要打仗。”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他的膝盖上。岳托伸出手把她的眼泪擦掉。“别哭了。”
“我没哭。”
“你骗人。”
沈云筝把脸埋进他的膝盖里,他膝盖上的皮肤粗糙,出汗了。盐是咸的,她的眼泪也是咸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汗、哪些是她的泪。
九月十五,沈云筝开始给岳托收拾行装。不是以前那种简单的收拾——几件衣服、一包干粮、一个水壶。这种收拾不一样,细致的、周全的、要把他在战场上可能需要的每一样东西都想到的那种收拾。她把药膏和布条放在包袱最底层用衣服盖好,把干粮和水壶码在衣服上面,把那块绣着花的布帕叠好塞进水壶旁边,把那把短刀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擦了又擦——擦到刀身锃亮能照见人影,用布包好,塞在包袱最上面,伸手就能摸到。岳托坐在床榻上看着她收拾。他的目光随着她的手移动,她把他的衣服叠整齐放进包袱里,那些粗布的、棉的、深蓝色的衣服,领口和袖口有的磨毛了,是她去年缝的那几件——他不会缝,穿坏了就穿坏了,没有新衣服换。她今年秋天要给他缝新的,时间不够了。
“岳托。”
“嗯。”
“我今年来不及给你缝新衣服了。”
“不用。”
“你明年穿什么?”
岳托沉默了一下。“穿旧的。”
沈云筝把一件磨毛了领口的深蓝色长袍叠好放进包袱里,手指在磨毛的地方停了一下。旧衣服明年还能穿吗?也许能,也许穿到明年秋天就破了。他穿着破衣服打仗,她在这里缝新衣服却寄不过去。
“沈云筝。”
“嗯。”
“你在想什么?”
想他明年秋天还能不能穿上她缝的新衣服,能不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能不能在她把新衣服缝好的时候站在她面前。她没有说出口。她把包袱系好,放在床榻边。
“没想什么。”
岳托看着她,没有拆穿她。
九月十八的夜里,沈云筝睡不着。她躺在岳托旁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帐顶。岳托的呼吸很均匀,他睡着了——也许睡着了,也许没睡着。明天要出征了,他是不是也会睡不着?她不知道。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是暖的,在被子里捂着。她的手是凉的,在外面晾着。他没有睡着他立刻握住了她的手。
“睡不着?”他的声音很低。
“嗯。”
“怕?”
“怕。”
岳托把她的手拉到被子里面,用两只手捂着。手掌很大,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了。热量从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皮肤。
“岳托。”
“嗯。”
“你明天要出征了。”
“嗯。”
“你怕不怕?”
岳托沉默了很久。“怕。”
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这是他第二次说“怕”。第一次是说“怕死,怕死了见不到你”,第二次是现在——他说明天要出征了,怕。他没说怕什么,但她知道。怕回不来,怕她一个人,怕她等不到,怕她等到了但等回来的不是他。
“岳托。”
“嗯。”
“你答应我的事,要做到。”
“好。”
沈云筝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掌心粗粝。她用嘴唇碰了碰他的掌心。岳托的手颤了一下。
九月十九。出征。
天还没亮,营门口就站满了人。正白旗的士兵披甲列队,旗帜在晨风中飘扬。有人哭了,哭得很小声,怕被听见不吉利。有人没哭,嘴唇紧紧抿着,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沈云筝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貂皮大氅。她怀里没有“云雀”,今天不弹琵琶,今天只送人。
岳托站在黑马旁边,穿着黑色的甲胄,没有戴头盔,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脑后。他的左腿站直了,左脚踏在地上,稳稳的。没有人看得出来他的腿还在疼,只有她自己知道——他的左腿比右腿站得直,是故意撑直的。撑着就不显瘸了。
他翻身上马。左腿跨过马背的时候顿了一下——只是很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顿。他坐稳了,勒住缰绳,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他看见她了。
“沈云筝。”
沈云筝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黑马旁边仰头看着他。
“等我回来。”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好。”
岳托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过脸。“出发。”
马队开始移动。黑色甲胄、蓝色旗帜、黑色马匹。沈云筝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晨雾中。黑马走在最前面,黑色的甲胄在雾中若隐若现。他没有回头。
沈云筝站在那里等到队伍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大帐。
大帐里空荡荡的。他走了,把他也带走了。她一个人站在大帐中间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灶台边生火烧水,水开了倒了一碗白水端到桌案边坐下来。水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烫得舌尖发麻。她把碗放下了。
“岳托,”她在心里说,“今天是九月十九。你出发了。我在大帐里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