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岳托开始练刀了。不是真的练——真的练他左腿撑不住——是“比划”。他站在大帐外面的空地上,手里握着那把长刀,刀鞘没拔,连着鞘一起握。右手握刀柄,左手扶刀身,举起来,劈下去。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帧都能看清刀身的轨迹。举到头顶的时候停一下,停的那一下他的左腿在微微发抖,是膝盖在承重。劈下去的时候左腿跟着弯了一下,弯的幅度不大,深秋收割牧草的人挥镰刀的样子,一刀下去,草倒了一片。他收刀站直,左腿又抖了一下。
沈云筝站在大帐门口看着。她没有走过去。她知道他在练,她知道他练不是为了打仗——腿还没好,打不了仗。他练是因为他是岳托,是一个从十二岁起就每天练刀的人。打仗可以不打了,刀不能不练,这是长在他身体里的习惯,和他的心跳、呼吸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就是到了该练刀的时候就要练。
岳托练了大约半个时辰,收刀转身走回大帐。沈云筝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去喝了。
“刀沉不沉?”
“不沉。”
“骗人。你握刀的手都在抖。”
岳托把碗递还给她,在大帐里走了几步,左腿拖在地上。“这不是抖,是累。”
“累和抖有什么区别?”
“累是没力气了,抖是撑不住了。”
沈云筝看着他的左腿,拖着,膝盖不能完全伸直,也不能完全弯下去,卡在中间,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边转的士兵。“你现在是累还是抖?”
“累。”
沈云筝没有再问。她去灶台边把药膏拿出来,蹲下来帮他把布条解开。膝盖不肿了,小腿也不肿了,韧带还是硬邦邦的,按下去像按在一根绷紧的绳子上。
“岳托。”
“嗯。”
“你秋天真的要去打仗?”
岳托沉默了一下。“也许。”
又是“也许”。沈云筝把药膏涂上去,轻轻推开。药膏是凉的,和夏天一起慢慢退场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沈云筝一大早就起来和面。面粉不多了,她把袋子底儿倒过来拍了拍,最后一点白面落在盆里。她和了面,揉成团,放在盆里醒着。没有馅,她从伙房讨了一小块咸菜,切碎了拌在面里。咸菜是去年的,腌得太久了,咸得发苦。她尝了一口,咸得直皱眉,又用水泡了泡,把咸味冲淡一些。
岳托从床榻上坐起来,看着她在灶台边忙碌。“今天什么日子?”
“中秋节。”
岳托沉默了一下。满人不过中秋节,他不知道这个日子。但沈云筝在灶台边包饺子,他知道了——今天是一个她需要包饺子的日子。
饺子包好了,沈云筝煮了一锅水,水开了把饺子下进去。面皮在沸水中翻滚,咸菜粒从皮里鼓出来,像一只只小小的眼睛。她把饺子捞出来装了两碗,一碗给岳托,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在桌案边面对面坐着,吃饺子。
岳托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比上次好。”
“好在哪里?”
“不苦了。”
沈云筝低下头吃了一个。不苦了。咸菜用水泡过了,咸味淡了,苦味也没了。只剩下面粉的味道和一点点咸菜的咸。不好吃,但能吃了。
“岳托。”
“嗯。”
“去年这个时候,你在哪里?”
岳托想了想。“塔山。”
沈云筝的心揪了一下。去年中秋,他在塔山,在四面都是海的岛上,在风很大、腿很疼、喝不到奶茶的地方。他吃月饼了吗?塔山没有月饼。他吃饺子了吗?塔山也没有饺子。他吃的是干粮,硬邦邦的干粮,泡在咸水里,泡软了吃。
“今年你在盛京了。”沈云筝说。
岳托看着她。“嗯。”
“明年你还在盛京吗?”
岳托沉默了一下。“也许。”
“后年呢?”
“也许。”
沈云筝放下筷子。“岳托,你就不能给我一个准话?”
岳托看着她。“什么准话?”
“你明年在哪里,后年在哪里,大后年在哪里。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哪里都不去,你就待在盛京,待在我身边。”
岳托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云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的声音很低。“我想待在你身边,但我不知道能不能。”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说“你去跟大汗说你不打仗了,你去跟大汗说你腿没好,你去跟大汗说你要待在盛京”。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也知道他不能。正白旗的旗主不能不打仗,皇太极的儿子不能不上战场。他不去,别人去;别人去,别人死。他不想让别人替他死。
“岳托。”
“嗯。”
“你吃饺子。”
岳托低下头继续吃饺子。把那一碗吃得干干净净。
八月十八,范文程来了。他带来的不是信,是人。一个四十多岁的汉人,姓林,大夫。范文程说他专治跌打损伤,在盛京很有名,皇太极专门派人请他来的。林大夫蹲下来,把岳托左腿上的布条拆开,用手指在膝盖上按了几个地方,又在小腿上按了几个地方,让岳托抬腿。岳托抬了,抬得不高,膝盖弯到一半就停住了。
林大夫点了点头。“韧带伤得重,但接上了。现在的问题不是韧带,是肌肉。”他看了看沈云筝,“他多久没走路了?”
“两个多月。”
“太久了,肌肉萎缩了。”林大夫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药膏和一罐药丸,“药膏每天换,药丸每天吃。还要走路,每天走,走不远不怕,每天都要走。走的时候腿要用力,不要怕疼,越怕疼越不敢用力,越不敢用力肌肉越长不回来。”林大夫走了。
沈云筝把林大夫的话记住——每天走路,走的时候腿要用力,不要怕疼。岳托也记住了。
“明天开始,我陪你走。”沈云筝说。
“不用。”
“用。”
岳托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八月二十,岳托在营地里走了一大圈,沈云筝跟在他旁边。从大帐走到校场,从校场走到马厩,从马厩走到营门口,从营门口走回大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认真,左脚迈出去踩实了,右脚再迈出去。沈云筝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不会让他觉得她在扶他,也不会让他觉得她离得太远。
走完这一圈,岳托在大帐门口停下来。他的额头上有汗,太阳穴在跳,左腿在发抖。“好了。”
沈云筝看着他。“明天还走?”
“明天还走。”
“后天?”
“后天。”
“大后天?”
岳托看着她。“每天。”
九月,皇太极的调令下来了。正白旗要出征大凌河,岳托为主将,十月初出发。沈云筝是在灶台边听到这个消息的,传令官站在大帐门口念的调令,满文,她听懂了每一个字。“正白旗旗主岳托,腿伤已愈,着即整军备武,十月初率部出征大凌河。”岳托靠在床榻上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传令官念完调令走了。沈云筝站在灶台边,背对着岳托。水烧干了,锅底烧得发红,铁锈味弥漫开来。“你的腿还没好。”沈云筝说。
“好了。”
“没有。”
“好了。”
沈云筝转过身看着他。“你的腿走路还拖,膝盖不能完全弯,站久了就抖。这叫好了?”
岳托看着她。“大汗说好了。”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的腿好没好,皇太极不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只有岳托知道。皇太极说好了,就是好了。他说好了,岳托就不能说没好,正白旗就要出征,岳托就要去。
“岳托。”
“嗯。”
“你什么时候走?”
“十月初。”
沈云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长了,她今天本来要剪的,没来得及。十月初,还有不到一个月。
“沈云筝。”
“嗯。”
“你怕不怕?”
沈云筝抬起头看着他。“怕。”
“怕什么?”
“怕你回不来。”
岳托看着她。“我答应过你。”
“答应过什么?”
“活着回来。”
沈云筝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答应了,他以前答应过的事都做到了。他说“活着”,他活着回来了。他说“等”,她等了,他回来了。他说“腿好多了”,骗她的,但他回来了。这次他说“活着回来”,她信吗?她信。
“岳托。”
“嗯。”
“你答应我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
“这次也是。”
沈云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以前凉了,是秋天的缘故。她把自己的体温渡给他。“十月初,还有好久。”岳托看着她。“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