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鱼书简单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来,看见陈少意在接电话。
“你想什么呢,我真有急事,已经回港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回去补录。”
陈少意又说了几句好听话把对面哄开心了,才挂了电话。
沈鱼书说:“耽误你工作了?”
“没事儿,”陈少意走到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喝的:“昨天宁海的音乐节,要录制一段视频,几分钟的事儿。”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窗户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沈鱼书到他对面坐下:“饿了没有?给你叫点吃的。”
陈少意边喝边点头,沈鱼书订了一家他平时爱吃的早茶,低头一样一样地拆包装。
发情的症状已经彻底下去了,沈鱼书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冷郁,安静。
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
陈少意觉得他的长相跟他性格一点也不符合,眼睛偏圆,眼尾却微微上翘,两边脸颊上各长了一颗痣,一颗在眼尾的卧蚕下方,一颗在面中,看起来有一种天生的乖感,却偏偏是一张冷脸。
就是这副模样,让当年来宁海借读的池青岑一见钟情,追得死去活来。
“我现在怀疑,”陈少意慢慢地打开筷子,“池青岑这狗东西是不是在报复你。”
“嗯?”沈鱼书头也没抬,把虾饺的盖子撕开,放到他面前。
“以前读书的时候,他追你那么久,你都没搭理过他,后来你家出事了,他又来对你示好,说不介意你腺体损毁,还答应帮你找你姐,只要你同意跟他结婚,结果呢,你看看他现在这副死出!”
他说的最后一句的时候,泄愤似的,一筷子叉中一个灌汤包。
“……”沈鱼书给他抽了一张纸。
他声音有些无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池青岑结婚,是你情我愿的事,没有谁报复谁。”
陈少意冷笑着“哼”了一声,把那个破了皮的灌汤包塞进嘴里。
两人正吃着,沈鱼书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对方不死心,继续打,响了没两声挂断,又打,如此反复,从打电话的频率都能看出此人耐心为零。
陈少意边吃边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揶揄道:“你老公的电话,不接?”
沈鱼书没接他的话,把手上的虾饺吃了,放下筷子。
“快吃,吃好了送你回去。”
陈少意哼哼地笑了两声,捡了一个奶黄包塞进嘴里,站起来:“好了,走吧。”
陈少意熬了个通宵,坐上副驾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沈鱼书将就开他的车一路把他送回家,又打了个车,回了他和池青岑住的地方。
他一进大门,就看见管家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见到他,如获大赦。
“沈先生您总算回来了,少爷快把客厅都掀了!”
沈鱼书跟着他进到客厅,果然,能砸的都砸了,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沈鱼书!”
看到沈鱼书进来,池青岑“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他妈去哪儿了?!”
沈鱼书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突然发情的事,寻思着要怎么回答他,还没开口,就看到池青岑大步朝他走过来。
“还他妈敢不接老子电话!”池青岑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拉到跟前:“管家说你一天一夜都没回来,去哪儿了?!”
“去了少意的音乐节,手机没电了。”沈鱼书说。
池青岑盯了他几秒,冷冷一笑:“为了陈少意那个傻逼都敢彻夜不归了,你脖子上那个标记不会就是他咬的吧?”
他明知道陈少意是beta,根本不可能在任何人身上留下标记,他这么说纯纯是为了恶心人。
沈鱼书抬眼看着他,没再说话。
别墅一楼的墙是一整排的法式落地窗,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如潮水一般,树叶层层摇晃,屋内像个噼里啪啦的打劫现场。
而他的目光始终沉静,波澜不惊。
池青岑最烦他这样的眼神了,好像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似的。
“怎么,被我说中了?”他面色变得狰狞:“陈少意真是那个奸夫?”
沈鱼书把手往回抽:“放开。”
池青岑攥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他的手腕。
a级alpha的信息素无法控制地涌动起来,屋里的佣人都吓得躲了出去。
“我为什么要放开?!”
他一把将沈鱼书摔到沙发上:“让别人碰不让我碰是吗?你他妈装什么?!”
“早他妈不知道被哪个alpha标记过了,现在搁这儿跟我玩欲擒故纵呢?!”
沈鱼书被他摔得眼冒金星,还没缓过神来,就被池青岑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他有气胸,很快就喘不过气,本能地抬手抓住池青岑的手臂。
“我他妈才是你的配偶,你眼里看着过我没有?嗯?!”
池青岑双目猩红,脆弱的脉搏在掌心跳动,他怒睁着眼,看着沈鱼书被迫仰起头,跟他四目相对。
那双漂亮的眼睛因为痛苦而微微眯起,里面盛满血丝,眼角也染上了湿润的红色,唯独瞳孔,失焦一般的空洞。
什么都有,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咚——咚——”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池青岑的手开始不听使唤地发抖。
沈鱼书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触目的红爬上皮肤,手背上的伤口又裂开,黏稠的血液顺着腕骨蜿蜒而下,蹭到池青岑的手臂上,似斑驳的朱砂。
管家快吓疯了,连忙上去抓住池青岑的手:“少爷!少爷您冷静些!沈先生他流血了!”
池青岑被管家一拉,低头看到两人手上的血,猛地一怔,像被烫到了般,一下子松了手。
“咳、咳……”
新鲜的空气涌入胸腔,沈鱼书软倒在沙发上,咳得脸色通红。
池青岑胸腔起伏着直起身,一条腿半跪在沙发上,冷眼看着他。
沈鱼书咳了很久才缓过来,他呼吸还很费力,脸色由红转白,抬起眼。
“池青岑。”
嗓子异常沙哑,他喉咙滚动,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标记的事,我在结婚前就已经跟你说过了,是你坚持要结婚的,如果你现在后悔了,可以离婚。”
听到“离婚”这两个字,池青岑表情一变:“你他妈——”
“少爷!”
管家害怕他一气之下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连忙上去把他拉开。
“夫人让您待会儿回池家一趟,有重要的事情跟您说,您别忘了。”
“……”
池青岑盯着沈鱼书,太阳穴青筋鼓动,半晌,才吐出一句:“想离婚,你做梦!”
然后猛地踹开旁边倒着的一个摆件,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鱼书一个人坐在满屋狼藉的沙发上,脖颈处火辣辣的,他抬手摸了摸。
妈的,疼死了。
“您没事吧?”管家走过来。
沈鱼书摇了下头,他的脸色实在是太差,管家有点担心他的状态,问道:“需要我联系医生过来吗?”
“没事,我歇会儿就好了。”
说完他从沙发上起身,下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管家扶了他一把。
楼梯上到一半,管家又叫住他:“沈先生!”
他回过头。
管家在下面说:“少爷的脾气从小就这样,您别生他气,他只是……”
说了一半,对上沈鱼书的目光,他又噤声了。
一瞬间他有些后悔自己多言,正当他想再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就看见沈鱼书很轻地弯了下唇,转身上楼了。
沈鱼书回到房里,手背上的伤隐隐作痛,他找出医药箱,拆开重新包扎。
本来就血肉模糊的伤口,反复崩开,看起来更是恐怖。
他盘腿坐到地毯上,慢条斯理地清理,上药,然后贴上药棉,缠上纱布。
外面的雨声窸窸窣窣,他动作轻轻的,白色的纱布绕过掌心,一圈一圈。
缠了一半,他忽然泄气似的,把脸埋进臂弯,然后不动了。
房间里很安静,耳边是他自己缓慢的呼吸声。
后颈上的腺体因为注射了特效抑制剂,不安地发出一下又一下的轻微刺痛,搭在边上的手慢慢地移了上去,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凹凸的疤痕上划过,像是安抚。
——到底为什么呢。
明明已经彻底坏掉不会再有任何感应的腺体,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过了很久,沈鱼书头重脚轻地从地上起来。
他摸了下额头,感觉自己好像又发烧了,这种抑制剂有副作用。他又翻了一颗退烧药来吃了,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阳台的落地窗没关,早春雨季的风带着凉凉的湿意从外面吹进来,他迷迷糊糊地,像是听到了雷声。
他一下子惊醒,周围漆黑一片,酸胀而尖锐的疼痛一下下刺激他的神经,他猛地挣脱了束缚,从床上跌下来,慌不择路地往前爬,身后的脚步声鬼魅般如影随形,不紧不慢。
他吓得浑身抖如糠筛,爬到角落里,没有路了。
沉郁黏腻的香气又漫上来,像是无数细小的触手,往他身上挤压着,想从他的皮肤上的每个小孔钻进去。
他疼疯了,竭力躲藏,又被轻而易举地摁住,抵在墙角。
霎那间,闪电的白光在他面前劈出一道怵人的剪影。
灼热粘稠的气息喷洒而下,他似乎听见尖牙刺入皮肉的声音,细如绵薄,深入骨髓,恐怖如斯。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Alpha信息素野蛮地撞进他的每一根血管,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濒死般痛苦又破碎的嘶鸣,整个人都痉挛起来,眼前泛起一片血雾。
他蓦地失去力气,眼睛失焦,任由鲜血顺着脖子流到锁骨,再滴落到地毯上。
恍惚之间,落在地上的手机疯狂作响,隔空传来姐姐陆与雪的声音。
“鱼书,你在哪儿?”
“我给你打了这么多电话怎么没接?快点回家,爸爸妈妈出事了!!”
一瞬间,天塌地陷。
他不顾身体的疼痛驱车回家,一路上电闪雷鸣,车速飙升,眼前忽明忽暗。忽地,“砰”一声巨响,车子冲破路边的防护栏,坠向大海,尖锐的疼痛瞬间贯穿心肺。
“——!”
沈鱼书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梦里的那种刺穿心肺的剧痛似乎穿过梦境,直直地传达到他的胸口。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后颈上腺体一阵阵地发紧,他抬手一摸,又肿起来了,咬痕微微凸显出形状,正一跳一跳地搏动着。
那种感觉太过鲜明,沈鱼书脑子里空白一瞬,翻身就要下床,在触及地面的时候,腿一软,跌坐到地毯上。
小腹窜起一股股痉挛性的酸胀,似有黏腻的水液涌出,他害怕得浑身颤栗,在床脚缩成一团。
耳边充斥着剧烈的心跳声。
他深深地呼吸着,想让自己冷静,却突然胃部一阵痉挛,侧身干呕起来。
他没吃什么东西,只能吐出一点酸水,生理性的眼泪和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到地板上,一滴两滴,汇聚在一起,像那天晚上滴落的血一样。
——吧嗒,吧嗒。
“……”
沈鱼书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然后突然一黑。
*
“……都睡……六小时……”
“病成这样……告诉少爷……”
沈鱼书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说话,长眉往下一压,睁开了一点眼睛。
“呀!醒了醒了!”
他头晕的厉害,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视线变得清晰起来。
说话的是家里的佣人阿兰。
他动了动,撑着床想坐起来,阿兰见状连忙过来扶他。
“您感觉好点了没?”
“嗯。”沈鱼书借力坐起来,看见手背上贴着棉球,应该是医生来输过水了。
他倏然想起了什么,顿了一下,问阿兰:“我……?”
“您发烧了,之前烧到四十度,把我们吓坏了!”阿兰往他背后塞了个抱枕:“医生说估计是天气乍暖还寒,您的身体不适应,引起了突发性高烧。”
“……”
沈鱼书愣了两秒,慢慢地放松了些,感觉口渴得厉害,轻声问:“有水吗?”
“有,有!”阿兰连忙给他倒了一杯。
“谢谢。”他伸手接过来,刚喝一口,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响动。
抬起头,就看到几个保镖从外面闯了进来。
阿兰吓得大叫一声,差点打翻手里的壶。
对视了几秒,带头的保镖往前走了几步,说:“沈先生,我们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
沈鱼书慢慢地放下杯子。
他只穿了拖鞋,连件外套都没披,就被带上了车。
见他配合,保镖也没为难他,车子一路平稳地开到了池家。
池家是做食品起家的,虽然比不上沈家那样的老钱家族,但在漓港也是排得上号的豪门,住的地方是整个漓港最好的地段之一,位于深景湾的半山腰,非常大,楼栋错开分布,喷泉、马场应有尽有。
下了车,管家引他进门,刚进前厅,就听到池青岑在跟他妈妈吵架。
“我不去,我跟他又不熟,他回来关我什么事啊?”
“他是你表哥!你叔叔现在病重,沈家以后谁主事还不一定呢!表面功夫你总得要去做吧?”
池青岑不屑地嗤笑:“做不了一点,他们都知道我跟阿旻关系好,今天要是去了沈溯洄的接风宴,那不成墙头草了?”
“你……!”池夫人气结。
“夫人,少爷,沈先生来了。”
管家带着沈鱼书走到茶厅。
池青岑转过头,看到沈鱼书那一瞬眼睛都瞪大了,猛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沈鱼书没回答他。
池夫人目不斜视地喝了一口茶,说:“是我让他来的。”
她偏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道:“今晚千屿山的接风宴,你要是乖乖去,我明天就让他回去。”
“你要是不去,”她把杯子磕到桌上,“他就出不了池家的大门,你自己选吧。”
“……”
池青岑气得都红温了,他两步过去把沈鱼书拽到身边,吼道:“你是不是傻啊沈鱼书,上次来这儿的教训还不够吗,还敢过来?!”
沈鱼书木然地站着,依旧没说话。
“……”见他就穿了一件里衫和毛衣,脚上还套着拖鞋,池青岑顿了一秒,又转头去瞪他妈:“这种小事你都能拿他威胁我,你就会这一招了是不是?!”
池夫人冷笑:“一个来路不明、腺体残损的omega就能拿捏你,池青岑,你说你还有什么出息。”
池青岑快气炸了:“我……!”
然后他又低头看到沈鱼书寡淡的表情,一下子哑火了。
僵持了半晌,他咬牙说:“行,我去。”
他拉住沈鱼书又往身边扯了一点:“但是他得跟我一块儿去。”
沈鱼书抬起头,池青岑瞪了他一眼。
“不行!”池夫人立马道。
“不行算了,”池青岑说:“那我也跟他一块呆在这儿。”
“谁知道我走了之后,明天再见到会不会缺胳膊少腿儿的。”
池夫人:“……”
池夫人气了个半死。
池青岑的父亲一直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喝茶,这时才笑着站起来,伸手去拍池夫人的背:“时间快到了,阿岑要他去就让他去吧,你别气坏了身子。”
池夫人烦躁地打开他的手,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沈鱼书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抓过来,莫名其妙地被拉去梳洗穿戴了一番,莫名其妙地被池青岑带去了千屿山。
莫名其妙地参加了各大股东给那位归国的沈家大公子准备的接风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