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回在全记药铺碰见钟嫣,已经过去七日,她再没来过侯府,倒是钟觅礼时不时来侯府走动。他说邱鸣身子弱,身边需要妹妹照顾,便没跟来,可只有楚昭清楚其中缘由。
就在楚昭以为一切风平浪静,事情已经遮掩过去时,她在铺子里,无意间听到了一桌客人在私下议论。
“你听说没,就在三日前,那个全记药铺不知怎的,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蓝衣男子喝了一口玫瑰露饮,同自己的两个弟兄论道。
“我还去瞧了,全都搬空了。那药铺好歹也是开了十几年的铺子,响当当的招牌,可惜了。”青衣男子啧声叹道,又拿起一块酥酪在嘴边嚼着。
“恰巧我夫人的表弟就在全记药铺做伙计,我听他说,这全掌柜不知是招惹了什么人,连夜举家搬迁去了南边。那么大的一个药铺,说搬就搬。”灰衣男子声音渐渐压低,往周遭瞧了瞧,悄声道:“听说得罪了权贵,人家好好的生意,竟被生生逼得在这没了活路,连伙计都遣散了。”
听到这,楚昭心里咯噔一下,全记药铺就这样迁到南边了?三日前她才让川穹将梁琰和刍麻接到新买的宅院,后脚全记药铺就被人威胁了?
她心里没个着落,连忙差遣宋竹去全记药铺探探到底怎么回事,又拉着川穹去了铺子后院,问道:“三日前,你不是将人接到宅院了吗?可发现异常?”
“没有,娘子何出此言?”川穹两眼懵懵懂懂地看着娘子,见她神色慌张,似有要事发生。
“你方才没听见吗,那些人说全记药铺搬空了。”楚昭道。
川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娘子,方才她正忙着算账,并没有细听。她猜疑道:“会不会是……侯爷干的?”
楚昭想了想,“很有可能。不过眼下得先去趟宅院看看,不然我心里不放心。”
有了主意,楚昭让胡莲帮忙盯着铺子,她和川穹一道从后院出去,绕过三条巷子,走了半柱香,才在巷尾一处不打眼的门户前停下。这里位置僻静,人流也少。
川穹伸手敲了敲门。
半晌,门口都没有反应,川穹透过门缝往里瞧了瞧,院中一片祥和,没有打斗痕迹。
接着她又试着拍了几下门,可还是无人回应。
楚昭瞧着这里过于安静,她心里反而七上八下。周遭连个人影也没有,户户朱门紧闭,她问道:“这可还有后门?”
“没有,就这一扇门。这门也没从外上锁,应该里面有人才对。”川穹凑近门缝,左看右看,想从门缝里瞧出异样,“娘子,里面下了门闩。有没有可能人还在里边,或许在午憩呢?”
她们都敲了这么久的门,两个大活人不可能没听到,楚昭便让川穹去旁边的邻居问问,看看有什么线索。
过了好一会儿,川穹将邻里邻舍问了个遍,都说没见着这户人家出来过,有些直接说没见过,不知道。
楚昭又让川穹从邻居那借了一把细刃,从门缝里挑开了门闩。
她们推门而入,里面静得连树叶掉落的声音都能听到。院子里落了不少银杏叶,有的已经枯黄,有的刚落地还泛着青色。风一吹,落叶如波浪滚滚一层一层翻涌,堆叠在院墙下。屋里茶壶的水是冷的,圆桌上有一只单独放置的茶碗,里面是空的。厨房里一切如常,桌上放着一把蔫了的青菜。床榻上的锦被胡乱铺着,上面仍残留着一股中药味,生活痕迹明显。
可川穹找了一圈,屋内屋外,却空无一人。
这就奇怪了,院内无人,门闩却是落着,也没有打斗和偷盗痕迹,处处透露着诡异,两个大活人莫不是翻墙跑了?可梁琰身负重伤,如何逃?又为何逃?
楚昭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妥。
她们回到铺子不久,恰好宋竹也刚回到。
他直奔铺子后院的二楼账房,看到楚昭和川穹正在屋内。楚昭坐在席座上,单手撑在矮桌上托着腮思索,川穹跪坐在一旁泡茶,两人愁眉不展,似有心事。
楚昭听到宋竹的脚步声靠近,直至停在她面前,思绪方回笼,望向他道:“怎么样?”
宋竹缓了口气,将今儿探到的消息一一禀报:“楚昭,那全记药铺都搬空了,里面乱糟糟的,但是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痕伤亡,像是遭贼洗劫一空。”
楚昭接着问道:“那后院呢?如何?”
“后院小屋看起来也并无异常。我找旁边铺子的伙计问过,他们说三日前铺子就搬空了。倒没听说出了什么事,一夜间人去楼空,连全宅的一家老小也不在北锡城。具体出了什么事,他们也不得而知。”
川穹将泡好碧螺春的茶盏,放到娘子面前,转头看向宋竹,道:“那就奇怪了,我们今日去宅院,也没有看到梁琰和刍麻,人就这么消失不见了,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
这事儿竟然没走漏一点风声,若不是今日楚昭来了铺子,她或许还蒙在鼓里。眼下所有谜团都交织在一起,全掌柜去了南边,刍麻和梁琰毫无踪迹。若是将这两件事叠在一起,那会不会……
顿时楚昭脑中出现了一人——卢不惟。
她骤然想起那日卢不惟说过的话,会不会是梁琰的大哥找到了他,所以和刍麻连夜跑了?或许卢不惟知道些什么,又或许是他干的。
楚昭让川穹和宋竹这边一有消息,就第一时间告诉她。
她带着这些谜团,一路回了侯府。
可今日楚昭从未时等到了入夜,也没有等到卢不惟回来。往常晚膳,他定会陪她一块在知味堂用膳,今夜却只有她一人。
她让菖蒲派人去府衙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派去的小厮刚出府门,便碰上琼湖回来报信,说是京中派了官员来,侯爷今晚要去应酬,不回来用膳了。
直到亥时三刻,卢不惟才回来。
看到兰汀苑的灯还亮着,他便以为是她为他留的灯,心里闪过一丝窃喜,嘴角挂笑,将上回没送出的玉簪攥在袖中。
他方踏进屋内,一阵茉莉花香扑鼻而来,想必她刚沐浴完不久,花香未散。楚昭倚在软榻上看话本子,正入迷,茭铃在旁边扇着扇子替她纳凉,菖蒲在房中点着熏香熏蚊虫。
“这么晚还没休息,是在等我吗?”卢不惟悠然走到她身旁坐下。
一身酒气钻入鼻中,楚昭瞥了他一眼,忙用帕子掩了掩鼻,嫌弃道:“你一身酒气,离我远点。”
未等夫人发话,菖蒲已经悄然退出去,让下人重新备洗澡水。
他不过喝了几杯,味道这么重吗。卢不惟瞧着妧妧一脸嫌弃的模样,左右抬手闻了闻身上的味道,问道:“有这么明显吗?”说罢,他还故意往她身上凑了凑。
楚昭蹙眉,放下手中的话本子,往旁边挪了挪,“你赶紧去洗洗,身上沾了浓浓的脂粉味和酒气,怪难闻的。”
“有吗?我今晚不过喝了几杯,没敢多饮。”他嘴角一勾,眼神有些期待,“我听琼湖说,你还派人去寻我了。”
“是是是。”楚昭一手抵住他的额间,看着那张欲凑上来的脸,“你赶紧去洗洗,省得在这熏我。”
“好。”卢不惟得了满意的答案,眉梢上扬,将早藏在袖中的玉簪拿出,插在她的发间,细细欣赏一番:“妧妧真好看!”
他心里一暖,在踏进浴室门前时,回头补了一句:“今晚没有女子相伴。”
楚昭看着他脸上未散尽的笑意,伸手拔下发梢上的玉簪,一朵白色玉兰花,白兰玉镯配白兰玉簪,就连物件都是一对,他还真是专一。
茭铃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侯爷对夫人可真好。”
楚昭将玉簪递给茭铃,让她放进妆奁,对着她的背影问:“你怕不是忘了上回他让你们罚跪,还觉得侯爷好吗?”
茭铃放好东西,走过来应道:“上回那事,后来侯爷让琼湖送了药过来。”
楚昭不信他会这么好心。怕不是琼湖自个儿送的,倒给他添个好名声,“那他将你发卖了呢,你不怨吗?”
茭铃听了这话,细想了一番,还是有些后怕,但是侯府对她来说已是最好的去处,如今她已经如愿当上一等丫鬟,自是不敢奢望太多,“我知晓自己几斤几两,眼下已经知足。至少能回来服侍夫人,已是最好不过了。”
这时,菖蒲端着醒酒汤进来,听到她们在说话,她将汤碗放在外屋的桌上,转身过去候着,接过话道:“茭铃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早亡,如今家里都指望着她赚钱养家,幼妹不过五岁,母亲需要照顾幼妹,只能做些针线活添补家用,日子艰难些,但好在得了夫人的赏识,日子也跟着好起来。”
菖蒲将茭铃的家境相告,也是看在夫人心善。自打夫人嫁进来,菖蒲就看出夫人无心打理中馈,都是邵管家在管理,可府中总得有人来总揽大局,夫人早晚得担起这份责任。
楚昭先前看茭铃的穿着打扮,知晓她家境贫寒,却也没想过会是如此。“那你就不曾想过日后赎身出去,做个良家女子?”
茭铃道:“能吃上饱饭对我来说已经难得,菖蒲待我不错,府里的人也都好相处,于我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再说了女子在外求生已是不易,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良籍更是不敢奢望。”
楚昭又看向菖蒲,道:“那你呢?”
菖蒲笑笑:“我如今在侯府做个一等丫鬟,每月月银有八百文,吃得好,住得好。我也没有亲人,眼下的日子挺好的,我已知足。”
楚昭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对侯府里的人一无所知,包括卢不惟身边的琼林和琼湖,可侯府里的这些人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她认定自己早晚有一天是会离开这里的,所以不必投入过多的感情。
如此一想,便觉得轻松了许多。
彼时浴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股潮湿的热气顿时扑腾出来,卢不惟穿着一身黛蓝色的寝衣踏门而出,身上带着一丝氤氲,额间的几缕发丝慵懒地垂落,身前衣襟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身上,宽肩窄腰,肌肉紧实,俨然一个衣服架子。
菖蒲垂着眼,不敢细瞧,只将醒酒汤从外屋挪到夫人面前的小桌上,示意她让侯爷喝下,便和茭铃一起退了下去。
楚昭自是知道她的意思,她还未开口呢,那人便挨着她坐下,特意地拉开一丝衣襟往她身上凑,嘴上带着一抹笑意:“闻闻,可还有味道。”
“不臭,也不代表香。”楚昭淡淡道。
“我可是用过熏香了,不信你再闻闻。”忽地他越靠越近,唇瓣几近贴上,楚昭睫毛扑打了两下,用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可这人分明故意撩拨似的,抓着她的手放在上面,嘴角微微上扬,目光盯着她的眉眼,似要捕捉些什么,“妧妧,可喜欢那簪子?”
“你先把醒酒汤喝了。”楚昭抿了抿唇,抽回手,目光扫向那碗醒酒汤。
他得意地笑了一下,伸手将碗一端,仰头一口气闷声喝下。
他用指腹擦了擦唇角残留的液体,“妧妧今夜这般好,还特意等我,给我备了醒酒汤,可是有什么事要问?”
那醒酒汤本不是她安排的,他竟多想了,也罢,楚昭终于等到了正题,“你怎知我是有事要问?”
“以你的性子,往常可不会这么有耐性,趁我现在心情尚佳,说罢。”卢不惟瞧她闻声转过脸,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正眼瞧他,才会这般不急不恼,好生说话。他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脸颊,粉嫩得让人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全记药铺的事,是你干的吗?”楚昭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道。
“你该不会以为我因为那家伙,连人家的生意都毁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到底是不是你?”
“等会儿再告诉你。”
说罢,他便将她人抱上床榻。
“卢不惟,你耍无赖。”
“对,我又不是第一次耍无赖了……”
饶是他动作不停,胡乱摸索,楚昭一边推拒,偏要刨根问底,问个明白,“若不是你,全记一家老小为何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往南边去。”
“妧妧这是小瞧我了,我虽不喜梁琰,可我好歹是这里的地方官,管辖一方。全记又没做什么犯法的事,我何至于断了人家一家老小的生计。”不由她分说,卢不惟一把抓过她的脚踝往他这边靠拢,俯视着她,“你若不信,明儿大可去问琼林和琼湖,我到底有没有命人这么做。”
楚昭双手抵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他们都是你的人,自然偏帮你。”
卢不惟若有其事道:“去府衙探探,我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可只有他心里最清楚,即便妧妧去问了,也问不出什么。全宅举家搬迁表面上是往南边发展,实则不过是顺势而为。他给岐国皇室那边递了个消息,后脚人家的手就伸来了,他告诉全掌柜若想保全自身,最好往南边去,省得连累一家老小。
他将锅甩给了岐国皇室,又断了妧妧的念想,至于梁琰是生是死全靠他自个了。
随即亲吻密密麻麻地落下。
楚昭脑子里飞速地整理思绪,若真的如他所言,最有可能的便是岐国派人来了?可梁琰到底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