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聊着聊着,梁琰忽然看到窗外露出的一点剪影在动,不对劲!
他即刻用手指作“嘘”止声,又朝刍麻递了个眼神。
楚昭也意识到了,忙向门口看去。刍麻悄声从火炉旁起身,朝门口走去。
突然,门猛地被刍麻一把掀开,一阵风灌入屋内。
屋沿下的半垛石壁后头,躲藏着一个身着杏色衣裳的少女。
对方倏地一下移动太快,钟嫣还未来得及反应,断刃的寒气已经朝她逼近。那人立在她身旁,冷脸架刀看着她。
只怪她太大意,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人发现了。钟嫣无奈咧嘴尬笑着,被人抓了把柄,却仍想蒙混过关,抬头扯谎道:“那个,我不是有意的,就是一时头晕……头晕,站不起来。”
楚昭一听这软糯的声音,好熟悉,脑中快速晃过一女子,这不是……钟嫣?她陡然从榻沿起身,快步至门外,低头一瞧,正好看到蹲在地上的钟嫣,一脸笑嘻嘻地望着她。
钟嫣被刍麻的断刃架在脖子上,怯怯地缓缓起身,手指交缠在一起,带着几分歉意道:“楚昭,我……不是有意的,一时好奇,悄悄跟着你到了这。”
她看着楚昭眉头微蹙,脸上似有不悦,忙道:“我什么都没听到。”
楚昭紧盯着钟嫣,反问道:“你都听到了什么?”
“我看呐,应是来了许久,估计什么都听到了。”刍麻接过话,但手上的断刃却未曾放下。
钟嫣脸色赧然,低下头,手指越绞越紧,指尖充血通红。正在她为难之际,忽而一声清冽的男音从屋内传出,打断了这场尴尬。
“进来说吧。”梁琰淡淡道。
钟嫣闻声望去,一白衣男子正倚坐在榻上,这张脸实在英俊,剑眉星目,她看得出了神。若不是男子四肢上缠绕着纱布和竹条,竟险些忘了他是个行动不便,身体抱恙的病人。
楚昭对着刍麻道:“将刀收了。”
三人踏入屋内,刍麻倚在门窗边,看着屋内,又防着屋外再有人来。楚昭坐回了榻沿边,目光落在她身上。钟嫣温吞地进门,用余光扫视着屋内简陋的布置,一张床、一个药炉、一个衣柜,一桌二椅。她敛了敛目光,局促地站在屋内,彼时三人目光皆看着她,她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开口。
过了半晌,楚昭方道:“既然你已经听到了,那我也不用遮掩,你……”
楚昭话还没说完,便被钟嫣识趣地打断:“我懂的,我不会说出去,今日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虽然她不知道楚昭和这两个男人是什么关系,但是能看得出床榻上的男人与她关系不一般,他们坐的那般近,或许是朋友,或许是旁的……
她一想到子政哥哥,如此看重楚昭,将人捧在手心里细心呵护着。抿了抿嘴,替子政哥哥感到惋惜。
“你知道就好。”楚昭道。
梁琰看着她们似乎相熟,随口问了一句:“这人是?”
“卢不惟好友的妹妹。”楚昭坦言道,她也没打算替她遮掩。
“那不就是卢不惟的探子了。”刍麻语气急促,似乎又有动作。
钟嫣害怕大家误会,急忙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就是路过,恰巧路过,碰到楚昭就悄悄……跟着她。”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梁琰不完全信,但还是看楚昭的意思,“楚昭,你打算如何?”
“这个我会处理,只是今日我得先走了,至于后面的去处,回头再定夺。”
“好。那你先回吧。”
待二人出了门,不久后,刍麻才问道:“郎君,你们就这么轻轻揭过,万一那女子就是镇北侯的人,你不担心他再次找上门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卢不惟一向看我不顺眼,就算没有这个女子,也会有旁的人。再说了,你家郎君我何时怕过谁。”梁琰瞧他也是过于担心。
“话虽这么说,可郎君啊,一看到楚昭来探望你,那眼睛都挪不开,她说什么是什么,也不多拦几下。”
“嘿,你小子,越发没规矩了。”梁琰朝他扔了个枕头过去。
刍麻嘴角扯笑,拿起桌上的茉莉百合酥一口咬住,一手轻松接过丢来的枕头。
一炷香后,楚昭和钟嫣一道回到了和苑,如今和苑内并无他人。楚昭拉着她坐在大厅内,直言道:“你打算怎么告诉卢不惟?”
钟嫣一路上都想好了,方才隔墙听了几耳,这事牵扯复杂,她虽不知他们的关系和过往,但楚昭行事如此隐蔽,定是不想外人知晓,既然撞见了,便只能装作毫不知情。她目光坚定地看向楚昭,定心道:“我会守口如瓶的。”
“你就不好奇我和梁琰的事?不好奇我为何出现在那?”
“我承认我是好奇,但我亦知晓,不该问的不能问。”钟嫣瞧着楚昭并没有发怒,应该是对她的回答还算……认可。
楚昭瞧她也不是个没分寸的,还算识相。没了先前那般防备,端起旁边的茶盏吃了几口茶。顿了顿,又道:“那你今日为何出现在药铺门口?”
钟嫣见她锐气稍有消减,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如实相告道:“邱鸣不是先前水土不服嘛,这两天他又闹肚子了,我便想着给他抓服药回去。”
楚昭看了她一眼,眼神纯澈,不像扯谎。她将茶盖一合,将茶盏放回桌上,正色道:“今日之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若卢不惟问起你,应当知晓如何作答。”
“知道的。”钟嫣原以为楚昭会将她发落,或是打骂,或是数落一顿,可楚昭却松口了,她紧绷的肩头落下,心里终于踏实。似乎楚昭没有想象那般难以相处,只是行事比较谨慎。
钟嫣走后,楚昭从和苑回到铺子,又跟川穹交代了几句。
回到侯府时,已是申时末。
楚昭刚踏入兰汀苑,便看到菖蒲和茭铃二人跪在苑中央,她不明所以,上前问道:“你们怎么跪在这?”
两人抬眼瞅了她一眼,脸色恹恹,像刚受过责骂,又继续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楚昭让她们起身,可两人却双双摇头不肯。
“妧妧,还知道回家。”卢不惟突然从房中踏出,脸色阴沉地行至她跟前。
楚昭看向卢不惟,伸手扶起二人:“她们又没犯错,你为何让她们受罚?”
可任楚昭怎么拉,她们就是不起。
“是奴婢没有尽到自己的本分,让夫人独自出府,身边也没个能使唤的下人。”菖蒲道。
“都是奴婢的错。”茭铃道。
卢不惟搂上她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跪地受罚的奴婢,沉声道:“幸好夫人安然回来了,若是有什么闪失,你们可担待得起!”
他定是又小题大作了,楚昭抓着他的手,道:“卢不惟,我只是去铺子里,是我不让她们跟着的,与她们无关。”
“妧妧当真只是去了铺子里?我还以为今日是不打算回来了。”
“你们两个先下去。”楚昭对着跪着的二人道。
菖蒲和茭铃纹丝不动,似乎在等着另一个人点头。
楚昭只好双手揽上卢不惟的腰,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软声道:“让她们先下去,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解决。”
见他半晌不吭声,楚昭朝身后的两个丫鬟,招了招手,示意她们赶紧走。
菖蒲这才艰难地起身,拉上茭铃,两人相互搀扶着离开。
卢不惟依旧摆着个臭脸:“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倒是我该问问你,一点小事,就动不动惩罚她们,让人日后诚惶诚恐的,如何安心服侍。”
“在你眼里何事才算是大事,去全记药铺这也算小事吗?”
“我不过是陪钟嫣去药铺给邱鸣抓药,你可别冤枉我了。”
“当真?”
楚昭突然松手,耸肩摆手道:“不信,你可以去问她。”她跟个没事人般,转身朝房门走去,嘴里喃喃自语:“整日里瞎想什么?”
卢不惟跟着她踏进房中,“我还不是担心你。”
“我不是回来了嘛。”楚昭坐到外屋的紫檀木椅上,又道:“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去了全记药铺。”
“路达今日路过全记药铺,说看到有一女子的背影像你,但带着帷帽,便没上前认。”卢不惟站在她跟前试探她,想看看她到底怎么回答。
“戴着帷帽就敢说那是我,可见他的话也不能全信。”楚昭仰头道。
卢不惟见她巧言令色,突然俯身逼近,紧盯着她的眼睛,威胁道:“妧妧,你最好别让我查出什么,若你是为了去见他,我定会让他永远回不去岐国。你可知,眼下岐国新帝因为那道密旨对他盯得可紧。”
楚昭倒是不知梁琰现在的处境如此严峻,她原想着让川穹安排好新的住处,让他过去休养。眼下也只能尽量打消卢不惟的猜忌,可这也是最难的地方,卢不惟多疑,定不会轻易相信。她思忖道:“我只是出个门,你都要盘问再三,是将我看作罪犯吗?”楚昭将他推开,又道:“再说了就算我去见他,也只是出于朋友的关心,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卢不惟嗓音压低,冷声质问:“你现在是侯夫人,见一外男,你觉得合适吗?!”
楚昭冷哼:“不用你一遍遍提醒我。我好好的一个女儿家,便是被你逼着当上这侯夫人,真当是我乐意的?!”她越说越急眼,“你既不相信我,又不愿我出门,何不离了我去,省得我碍你眼,整日用这个破身份困住我,谁稀罕啊!”
卢不惟竟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只能眼红脖子粗地看着她愤然地踏出门去。
他望着她走出去时的背影,脊背直挺挺的,那般孤傲、无情。她心里竟一点也不稀罕他吗?就这么厌恶这个身份?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他在她心里多多少少是有那么一点位置的,可她说了那句“她不稀罕”。
等卢不惟追出门时,人已经走远了,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的拐角处。他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来,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待到夕阳悄然穿上紫金彩衣,留下一抹孤独的身影。
一连几日,楚昭都没有出府,她担心卢不惟真查出点什么,一方面也好为川穹争取时间。若真如卢不惟所言,梁琰应该早些回乌蒙部落才是最稳妥的,起码有族人护着他,他外祖母手上有兵权,就算岐国新帝想动他,也得三思后行。
可若是他继续留在拾越国,反而危险重重,万一哪天岐国新帝派了杀手来,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反倒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