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楚昭再不愿,还是被卢不惟牵着下了山。
回到屋子时,她已筋疲力尽。
宋竹也一并被人扛下了山。他双膝血肉模糊,有不少碎石子嵌在肉里,小腿处的衣裳几乎被血色覆盖,那血色洇开,触目惊心。他整个人已昏死过去,嘴唇白到发灰,脸上毫无血色,就连手上的指甲也跟着泛白。一看这伤情,就算是个不知情者,也定会认为他被人狠狠折辱过。
楚昭原想亲自动手帮宋竹处理伤势,她不放心这些人,担心他们又会使出什么阴招对付宋竹。可卢不惟却下令让人将宋竹带走,不让她见,只说人由琼林看着,他会替宋竹包扎处理伤口。
楚昭既不相信,也不放心。她刚坐下,又踟蹰着站起:“卢不惟,还是让我去看看宋竹吧,毕竟他是因我而受伤,我恐良心难安。”
卢不惟好不容易将人带下山,又要乱跑,着实不省心。他耐心道:“你且坐下,只要你好好待着,不乱跑,宋竹就会没事,倘若你又动什么歪主意,那就不好说了。”
他将她身上的打扮上下打量一番,明显早有预谋,越看越觉着心里堵得慌,好像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混世大魔王似的,一看见他就要跑。再瞧她耷拉着脑袋,眼睛有些红肿,又不忍数落,温声道:“天色已晚,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你今晚惊出了一身汗,身上肯定黏糊糊的,我让人打了热水来,待会儿好好洗洗。”
“我……就不用了,我也累了。”楚昭就怕他动了什么歪心思,再加上她的伤口现在不宜沾水。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人敲响“咚咚咚”。
琼林道:“侯爷,热水到了。”
楚昭刚在床沿坐下,一听这声音,瞬时抬眼往门口望去,她抢先道:“进来吧。”
琼林推开门,毕恭毕敬地将水和帕子放在桌上,他本想退出去,却被楚昭叫住:“琼林,宋竹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琼林先是看了侯爷一眼,敛了敛神色,方回道:“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不过还得静养。”
两人的对视,楚昭都看在眼里,她不好此时发作,只能先忍着,等卢不惟放松警惕,她再寻机会亲自去瞧瞧。她道:“你可得保住他的命,腿也要好好治,若有怠慢,我唯你是问!”宋竹这一剑是替她挨的,她心中有愧,可这账算是记下了,看向琼林时都多了一份不耐烦。
“是。娘子,侯爷,我就先退下了。”
门又被人重新关上。
卢不惟将帕子放入水中浸湿、拧干,走到她面前,替她擦拭脸上的泪痕。楚昭觉着别扭,一把夺过帕子道:“我自己来。”
“你若真的担心宋竹,明日我和你一起去瞧瞧,这回总该放心了吧。”卢不惟瞧着她一脸倔强,没给他半分好脸色,也只能做出些让步。
楚昭怼道:“明明是我的人,探望还得经你同意,这是什么道理,天王老子也没你霸道。”
卢不惟道:“我这不是瞧着你今日也累了,好不容易下了山,总得先歇歇,宋竹身边有人看守着,不会出岔子,你也放宽心些。你成日里担心这个人,担心那个人,怎么不见你担心担心我,我就这么不受你待见?”
楚昭抬眼看向他,嘴里没一句好话:“哼!你心里没数吗?!至于你对我做的那些事儿,权当是还了你的恩情,我们两不相欠。”
说罢,她将帕子往他身上一丢。
卢不惟接过险些砸到脸上的帕子,清洗了一遍,又递给她,“说得轻巧,你我早就分不清了。”她早就是他的人,不管她说什么,都改不了。
“是你自己不愿放手,何苦赖上我,我欠你的早已还清。”楚昭冷着脸接过帕子,擦洗脖子和手。
卢不惟突然俯身,双手撑在床沿,紧盯着她的双眸,语气不容置疑:“反正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任你也赖不掉,我不许别人触碰你!若是被我发现,你应当知道我的手段。”
楚昭嗔道:“除了威胁,你还会做什么,不过是以权压人,着实上不得台面。”
卢不惟摸了摸她的脑袋:“面对自己心仪之人,面子里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我身边,这就足够了。”
楚昭甩头,怪道:“你就是没理,也要讲出个三分理来,自圆其说。无趣得很!”说完,便将帕子往他身上一甩,脱了鞋就往床上躺下,别过头背对着他。
卢不惟笑了笑,真是孩子气。
他又将水盆端过去,放在榻前,将她强行扶起来,“你今日走了那么久的山路,得泡个脚松快松快,这样才好入眠。”
“难不成,你还要伺候我不成。”楚昭正恼着,斜了他一眼。
“行,我伺候你,我的小祖宗。”
他替她脱下白袜,将双足放入水盆中,细细地洗着。
“水够不够热,还要不要加些热水?”
“不够。”
“那我让人再送些热水来。”
她顿时起了心思:“你自个儿去吧,这大晚上的人都睡下了,总不好再将人叫醒。”
“别以为我不知道安的什么心,今晚就凑合一晚吧,明日我们就回侯府。”
如今宋竹的伤势这么重,路途颠簸,不可轻易挪动,再者她又想起了庆田生和沈婉,有些事她还没弄明白,还是得再留些时日。她道:“你难得进山一趟,不如再留些日子,这里山好水好。”
“怎么?是不打算回去了?还是你当真想窝在这山匪窝里,当个压寨夫人不成?”他一想起那山匪的描述,心里就跟吃了闷棍一样,气不打一处来。
楚昭瞧着他的脸色暗了几分,道:“你也说了那不过是权宜之计。再说了宋竹的伤势这么重,这山路颠簸,总得让他缓上一阵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府上有刘大夫,自会替他诊治。倒是你,妧妧,你跟溟门可有……?”
楚昭故意不回他,将水盆一脚踢开,撒了他一身水,这下你总得去换身衣服吧。她就不信了,支不开他。
“你这是?!”
“恼了,看不见吗!”
卢不惟起身时,洗脚水跟着滋溜一下从锦衣华服上淌下,湿了一大片,脸上还滴着水珠。他拿出干净的帕子擦了把脸,这衣裳怕是穿不了了。
他将其脱了下来,置在衣架上晾着。
走到床边坐下,楚昭转过身,看到他还没走,她道:“你怎么还不出去?”
“今晚我就睡这。”
不等她反驳,他直接在她身旁躺下。
楚昭蹭地一下坐起身,冲他道:“解闵又不是没给你安排客房,干嘛非得挤在我这。”
“睡觉。”
卢不惟也不多言,伸手将她一捞,楚昭直接撞入他怀中,连带连烛火都被熄灭了。
“你放手。”
“不放。”
楚昭挣扎着,不肯就范。
“你再乱动,我保证全寨子里的人都能听见你的求饶。”卢不惟将她手脚摁住。
这话楚昭听出来了,一下子泄了气,没再乱动。一想起那天……,她就害怕得浑身战栗。
次日清晨,楚昭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
幸好他不在,只是她身上的衣裳何时换了?连里衣都换了!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极力回忆,可再想,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为何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时卢不惟推门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卢不惟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手上拿着吃食,他转身将门关上,说道:“起来了,过来吃吧。”
“昨晚是你帮我换的衣裳?”
“昨晚你做了噩梦,惊出一身冷汗,里衣都湿透了,便顺手帮你换了。”他将东西放在桌上,又从柜子里拿了药瓶和纱布。
楚昭退至床角:“你做什么?”
“帮你换药。你受伤了,为何不告诉我?”卢不惟的语气带着责怪,“人我已经处理了。我会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什么叫你已经处理了?”楚昭越来越看不懂他,“你把沈婉怎么了?还有庆田生呢?”
“过来,我帮你换药。”卢不惟坐到床沿,朝她招手示意。
“你先说清楚。”楚昭摇头,她不喜欢他什么都替她决定,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令她不快,甚至是厌恶。
楚昭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被反扣在身后。卢不惟扯下她头上的发带,将她双手缚住。
等她回过神时,已被人摁倒在榻上,衣裳褪了一半,伤口露在外头。
楚昭瞪着他,嚷道:“你放开我。”
“幸好昨晚换得及时,不然汗水浸着伤口,不得化脓。你啊,竟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
“少假慈悲,没经过我的允许,私自换我衣裳,下流!”
卢不惟也不在意她怎么骂,就只管帮她擦拭伤口,换药包扎。
弄好后,便解了捆住她的发带。楚昭恨得牙痒痒,当即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咬下一口。
卢不惟不怒反乐:“该吃早膳了。”
楚昭见他没什么反应,觉得没了意思,便松了口,朝他剜了一眼。起身穿好衣裳,收拾好后,便坐到桌边气鼓鼓地吃着早膳。
卢不惟也跟着坐下,“昨晚答应过要带你去瞧瞧宋竹,待会儿我陪你去。”
楚昭冷哼道:“你一向不是出尔反尔吗,怎么?原来侯爷也有良心这种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冷血无情,嗜血残暴。”
卢不惟脸色又暗了,“妧妧,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惹人厌,处处都不如旁人?”
“对啊,就是如此。你要不乐意听,大门就在那。”
楚昭轻飘飘的一句话,噎得他喘了三息,才把心火给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