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亮比昨晚还亮,亮如白昼,像是要将人心底里的阴霾驱散。眼下已是酉时末,众人皆聚在议事堂前,解闵备了一桌好酒好菜招待众人。
大伙围坐在大长桌前,桌长丈余,两旁灯火通亮,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正位之上是解闵,左右两旁依次坐着溟门和卢不惟,楚昭被安排坐在卢不惟身旁,倩倩坐在她对面,玉怀和倩倩中间隔着愁九。桌上楚昭极不自在,这两人傍晚时刚发生过口角,脸上虽没有挂彩,但也没好到哪去,各自暗暗较劲。眼下三人关系肉眼可见的微妙,你看我,我看你,他看他,都各怀心事。
大伙的眼睛更是雪亮,桌上明明没有醋,里里外外却透着一股酸。任谁也没敢将今日二人的明争暗斗搬上台面调侃,只是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来,暗戳戳地看热闹,就连一向爱凑热闹的玉怀今晚都变得格外安静。
楚昭落座前从琼林那里听了一耳朵,说是溟门不愿做侯爷的属下,打算自己去浪迹天涯。不管真假,就这两人今天的架势,怕是连共处一室都难,更别提成为上下级,任谁都不服谁。
解闵先声夺人,打破僵局:“难得今日大家齐聚一堂共同庆祝招安顺利,正好侯爷也在,大伙儿一起举杯敬侯爷,还望侯爷日后多多关照,只要有用得上我解某的地方,尽管吩咐。”
“是啊,大伙可都感谢侯爷给了我们一条生路。”愁九迎合道。
“以后大家都是兄弟,有我在一日,必少不了大家的好处。”卢不惟道。
众人举杯齐饮,好不畅快。
接着,解闵又提到了楚昭:“楚昭,此次招安多亏你从中斡旋,算我解某欠你一个人情,日后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地方,不必客气。”
“大当家客气了。”楚昭应道。
“先前是我的人不懂事,没受什么委屈吧?”解闵试探道。
楚昭道:“也算是误打误撞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来,都在酒里。”她差点死了两回,还没大度到一笑泯恩仇的地步,只能打哈哈地遮掩过去。让你们喝,最好多喝些,喝到不省人事才痛快。
这时,卢不惟的手突然放在她膝上,她险些猛地站起来,朝他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大庭广众之下几个意思?
楚昭拨开他的手,压着嗓子说道:“你最好老实点。”
卢不惟挨着她的肩膀,看向她低声道:“你都没跟我提过你在这的遭遇,可有受委屈?”
楚昭没好气道:“喝你的酒吧,假惺惺的。”
卢不惟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亲密的样子溟门看在眼里,却疼在心里,心里酸酸涩涩的。旁人有说有笑,唯独他安静地像窝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坐着。
解闵看着也心疼,毕竟老三是自己人,又是个好苗子,不输镇北侯。他拍了拍溟门的肩膀,小声鼓励道:“你啊,有时候就是太稳重了,少了一股冲劲儿,喜欢就大胆追。楚娘子如今尚未婚配,你还有机会,若是晚了,可就只有后悔的份了。”
溟门看向解闵,没说话,眼里却什么都明了,今晚也许就是最好的时机。
大伙酒过三巡,个个都醉醺醺的,趴的趴,倒的倒。楚昭和倩倩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按计划行事。
楚昭先回了房,换上宋竹从倩倩那拿来的衣裳,又将提前备好的包裹带上。走前她跟宋竹道了别,该说的都说了,希望他能听得进去。
按原计划她们二人一同前往后山,因为整个山寨只有后山是没人守卫的。幸好提前吩咐宋竹在酒里下药,不然也不会如此顺利。
夜里更深露重,山路坑坑洼洼不好走,她们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确认无人跟随,才渐渐卸下心防。两人在一块目标太大,楚昭不知自己该去哪,而倩倩目的明确,她要去蓟州投靠表姑。两人选择在一处密林河道边各奔东西,还约定日后若各自有了安定的去处,可相互写信报个平安。
二人分开后,楚昭一路往前走了半个时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有人一直在跟着她。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并无身影,周围一片漆黑,瞧不真切,无形中更是拢了一层秘色。她心里愈发不安,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
一路上她频频回头,生怕卢不惟的人突然追上来。直到她无意间回过头时,陡然迎面撞上了一堵结实宽厚的胸膛,那气息,很像一人。
她不由惊叫一声,却被那人捂了嘴。惶恐间,火把突然掉地,她借着皎洁的月光,缓缓抬起头,眼睛都不敢眨地看向来人——是溟门!
溟门瞧着她瞪大双眼看着自己,他嘴角微微上扬,心生欢喜。乍一看,楚昭的穿着打扮,长发盘起,只一根蓝色发带系着,身上穿着束口粗布衣衫,俨然活脱脱一个假小子,又忍不住想笑。他缓缓放下手,弯腰捡起地上的火把,说道:“你怎么也不叫上我?”
楚昭紧绷的肩膀落下,瞬时松了一口气,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溟门丝毫没瞒着:“我跟了你一路。”
楚昭嗔怪道:“那你还扮成鬼吓我,过分了。”
溟门道:“我是看你太害怕了,所以主动现身来保护你,现在是不是感觉没那么怕了。”
楚昭继续往前走,冷嗤道:“差点没被你吓死。你不应该在寨子里吗?”
溟门跟上步伐:“我不放心你,就跟来了。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无心加入镇北侯的阵营。”
“即便如此,你也没必要跟着我,万一被我连累,我可不负责。”
“就这么害怕我赖上你吗?”
“那不然呢,我一个人可以自由自在,多一个人,多个累赘。”
“放心,我不会是那个累赘。”
听他这话的意思,是不肯罢休,看来有些事情不得不说清楚了。楚昭顿时停下脚步,一举夺过火把,火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愈发分明。她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如今已经不在墘回寨,没必要再演戏。我是楚昭,不是谁的三嫂,所以你也没必要跟着我。”
“我知道啊,我是自愿的,自愿跟着你。”
“你难道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溟门脚步顿了一下,想起解闵在酒桌上对他的忠告,又想到卢不惟今日的种种举动,再晚,怕是真没机会了。他思忖再三,还是觉着应该早点告诉她,他不想就此错过:“楚昭,我想……你应该明白我对你的心意。”
楚昭看向他,笑道:“溟门,你莫不是烧糊涂了,演着演着自己就入戏了,无法自拔。”
“不可否认,我确实被你吸引了,我就是入戏了,我倾心于你。所以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楚昭看着他,只觉得荒唐——一个山匪竟然心仪自己。“我们不过才认识两天,你居然说心仪我,我看你是喝多了。还有,现在我在逃亡,不适宜聊这些。”
“我知道你现在一时不能接受,我也没有想要逼迫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知道我的心意。”
突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沉闷又急促,打破了二人的对话。夹着枝丫的折断声,草丛叶子的摩擦声,惊醒了暗处的蝙蝠,闻声飞腾,空中顿时黑压压一片。似乎来了不少人,楚昭心头一紧,不好!卢不惟追上来了。
两人一对视,溟门即刻拉着她藏入一片密丛中。
不多时,一群人举着火把脚步匆匆朝这边走来。领头的正是卢不惟,神色阴鸷。紧随其后的还有琼林和琼湖,两人四处张望。当楚昭的视线落在被捆着的那人身上时,猛地瞪大了眼,心里慌了一下——宋竹怎么被抓了?卢不惟等人不是都被迷晕了吗?
她脑子里闪过一幕幕,这情形再熟悉不过,何止是不妙,简直是大为不妙!
卢不惟低头一看,前方的脚印没了,右手一抬,给了身后之人一个手势。
琼林即刻会意,将宋竹牵到最前头,朝他的后膝一踢,宋竹身子往前一倾,双膝被迫跪地。那地上都是碎石子,膝盖直接触地,宋竹不免得眉头拧紧,咬紧后槽牙。
“你小子,还挺能忍,就这么护着她?”卢不惟喝道。
“侯爷,瞧着这脚印,楚娘子应是有同行之人,这脚印怕是……。”琼林没敢继续往下说。幸好他们今夜有所防备,留了一手,未敢多饮。待他们出来寻人时,其他人都已昏睡过去,可唯独溟门不在酒桌上,别处也没寻着。
“都四处找找。”卢不惟的声音变得愈加阴冷。
众人寻了一圈,都说没有。
半晌,卢不惟又放话:“妧妧,我不管你是否在这,最好赶紧出来,否则宋竹的命怕是保不住了。”说完,卢不惟强按着宋竹的肩膀往下压。
他居然敢威胁楚昭!溟门看向她时,心里疼了一下。她是怎么招惹上卢不惟的?竟使出如此阴招迫她,为达目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眼看着宋竹膝下的衣衫,渐渐染上一片红,在黑夜里格外抢眼,他额头冷汗不断,肩膀止不住地抖动。楚昭的心也跟着揪疼,双手死死紧扣着,手心直冒冷汗。身旁那道灼热的目光,她也觉察到了,抬眸看向他,像在求救,又像是无助。
溟门低声道:“你想救他?”
楚昭用力地眨巴着眼睛。
溟门会意:“好,我帮你。你别出来,躲好。”
楚昭拉住他的手臂:“当心。”
楚昭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拉他下水,但眼下顾不得这么多了。
卢不惟久久不见回应,给琼林递了一个眼神。
琼林抽出腰间佩剑,高高举起,剑锋直对着宋竹的小腿,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透过火光,利刃上映出宋竹脸上的隐忍。利刃一偏,反光穿透草丛射入楚昭眸中,剑光直达她心底里的恐惧,心一下子揪紧,生怕下一秒,宋竹就命丧当场。
琼林的剑毫不犹豫地落下,却被一声吼止住——溟门从树上落下:“喂,玩阴招呢?”
琼林闻声抬头,止住了动作,剑锋仅差一寸便刺破宋竹的衣衫。
就连楚昭都不知道溟门何时离开的,又是如何从天而降,当真悄无声息。不过好在剑没落下。
宋竹本已认命,但听到来人的声响,跟着抬眼。他怎么会在这?难道楚昭也在附近?
两人相距不过丈余,卢不惟眉毛一挑,冷厉地看向溟门:“楚昭呢?你把她藏哪儿了?”
溟门双手交叉于胸前,冷嗤道:“你就这点能耐吗?找不到就拿她的人发泄,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就你也配跟我提她,你不过是仗着三当家的身份,强掳民女,她亦是为求自保,才不得已冠上你的名头,还真把自己当根葱!”
“我与她之间的事情,还轮不到你多嘴。你速速将人放了,否则我大开杀戒,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瞧瞧,好大的口气。你若将她交出来,我现在还可以放你一马。不然……”
众人将弓箭拉起,只待侯爷一声令下。
双方剑拔弩张,争执不下。楚昭见状,更是紧张地汗流浃背。
“你就不担心她将来恨你?”溟门有意问道。
“我自会跟她交代,放箭。”卢不惟轻蔑地看向溟门。
箭头齐发,直指溟门,他以一人之力挥剑直斩。饶他武力再强,寡不敌众,也难免被箭矢擦伤。
卢不惟又道:“妧妧,你再不出来,可就是两条人命了。”
说罢,琼林直接将方才没完全落下的剑,一刀刺向宋竹的小腿,宋竹再也忍不住,发出“啊——”的尖叫。他疼得眼前发黑,死死地盯着那片草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她能躲过一劫。
剑拔出时带出不少鲜血,剑锋滴落的血,如同砸在她的心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楚昭鼻尖一酸,眼眶发红,盯着卢不惟时满眼恨意——他伤害她还不够,还要伤害她的人。
溟门更是被方才的那一剑分了神,险些中箭。
不能再干等下去了,她必须站出来制止。楚昭咬咬牙,从草丛中站了出来,大声喝道:“住手!”
众人听见女声,抬眼望去,却不曾停住。
“卢不惟,快叫他们住手!”楚昭再次喊道。
然而无人停下。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溟门独自一人奋力抵挡,便不顾自身安危,冲到溟门前方,试图阻止他们。
“楚昭,危险!你快躲开。”溟门道。
眼见妧妧不管不顾,竟为他人以身挡箭,卢不惟猛地抬手拉弓,对准一处,放箭——
他从旁射掉了另一支险些射中她心口的箭矢。箭矢擦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
楚昭没顾得上伤口,只是在睁眼时,众人已停了手。她的心怦怦跳着,她还活着。
卢不惟眉头紧蹙,再次拉弓,对准她身后之人,沉声道:“妧妧,你躲开。”
“卢不惟,你别再执迷不悟了。”楚昭道。
“你亲口答应过我,要跟我回去。难道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他不敢相信,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旁人,将他的心意踩在脚下,甚至不惜豁出性命,也要保住别人。
“我……你就当我糊弄了你,你有什么怒气冲我来,别伤害无辜。”
“无辜?”卢不惟苦笑,垂眸看了看宋竹,又抬眼看向溟门,一个两个她都护着,唯独冷着他。“一个拐了我的人,一个在酒里下药,无辜吗?!我念你一时着了他的道,快过来,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楚昭不假思索。
“别闹了,跟我回去!”
“我没闹!”
溟门即刻从她身后站出来,拉着她的手往身后靠。
卢不惟看着那只脏手触碰他的人,心火一下子飞窜上来,毫不犹豫地朝那人心脏处放箭。
楚昭本能地想挡住,却被溟门先一步一刀斩断。
卢不惟再次放箭,还是被溟门躲开了。
楚昭看着宋竹失血过多,倒在了地上,她喊道:“够了,卢不惟,停下吧。”
“你过来,否则死的就不止是宋竹一个了。”
楚昭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地一下掉落在地,肩膀顿时沉下,声音无力:“你放了他们,我跟你回去。”
“两人只能选一个。”
“卢不惟你不要再逼我了,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楚昭随即捡起地上的一支箭,抵在脖颈处,只要她稍一用力,鲜血便会喷涌而出。
卢不惟呼吸一沉,拳头握紧,“好,只要你跟我回去,我可以放了溟门。你先放下箭,别伤着自己。”他话说着,脚下却一步步靠近。
“你别动。”楚昭喝止住。
“好,我不动。”卢不惟不得不停下步伐。
“溟门快走,走啊!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眼下在深山里,宋竹的伤势不能再拖,否则会失血过多没命,她也只能不拖累溟门了。
“楚昭……”溟门不舍。
楚昭回过头:“走啊,难不成你真希望我死在这。快走——”
卢不惟的狠厉溟门见识过,若他落到卢不惟手上,对楚昭来说无疑是一种威胁。眼下他也只能离开,来日再寻机会。
楚昭眼看着溟门终于肯走了,她的心稍稍放下些,但仍担心卢不惟还有后招,手上片刻不敢松懈。
就在她快要回头时,箭突然被人夺过,她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人一把拉入怀中。
琼湖即刻拉弓朝离开的那人放箭,随后带着几人追了上去。
楚昭这才意识到……
她哭着抓着他的手臂说道:“你答应过我要放了他的,卢不惟……”
“妧妧,这是惩罚,是你先言而无信。”
“不——,你放了他。我……跟你回去,我跟你回去。”她的眼泪像断了的珠子,哭声不止。溟门帮过她,对她来说也算得上是友。但看着卢不惟眼里对他那股狠厉,她不敢想象若溟门被抓,不死也会脱层皮。她还是心软求了他:“你放了他,我跟你回去,我这次不跑了。”
“妧妧,你要是早这么做,还会有这么多事吗?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的人!我说过,我的女人,任何人都不能染指,他犯了我的大忌!”他帮她擦干眼泪。
楚昭的心顿时像被人一把攫住,喘不上气,仿佛心跳不再属于自己。她脚下一软,险些滑倒。
卢不惟抱紧她,朝众人说了一句:“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