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楚昭醒来时,已是辰时三刻。天已大亮,屋内看着虽然没了昨晚那般狼藉,但桌椅板凳依稀可见的斑驳剐蹭和划痕,还有一扇歪倚的柜门仅靠一处合页悬在半空。她嘴角不免扯出一抹会意的冷笑:要掉不掉,进退两难,倒是跟她的心境吻合,都同处于险境之中。
楚昭是被外头的喧闹声吵醒的,熙熙攘攘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闹出不小动静,也不知外头发生了何事。她躺在床榻上侧耳,外头零星飘来“生死”、“叛徒”、“堂审”这几个刺耳的音符,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已无形中给人扣上罪名,且还是不小的罪名。
昨晚那一觉是睡得真累,她整晚几乎保持着一个趴着的姿势,顶多侧卧,也不敢肆意乱动,一翻身用力就容易撕扯伤口,就连放在枕头底下的右手都被压得发麻,连同背上传来的痛感足以令她皱眉抽气。
缓了好一阵,她才翻身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是温的,难道昨晚宋竹一直守在外头?她昨晚累得迷糊,竟将人撂在外头。
楚昭拍了一下脑门:诶呀,瞧她这粗心的,竟一时忘了自己仍在匪窝里。宋竹也没个住处,现下想起自觉惭愧,好歹他也救了她一命。
开门时,宋竹就倚在门外的柱子上。看他眼窝下两个明晃晃的黑眼圈,楚昭就知道他昨晚铁定没睡好,这下更加惭愧了。
“你昨晚守了一晚上?”
“嗯,怕你出什么意外。”宋竹声音淡淡的,丝毫没有怨气,却藏着一份疲倦。
都是她惹的,楚昭赧然道:“你先进来吧。”
待宋竹坐下后,楚昭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到他跟前,歉疚道:“你昨晚怎么没跟我提你没地儿睡,竟将你撂在外边了,没冻着吧?”
宋竹喝了一口茶水,笑着说道:“没关系的,好着呢,我一大老爷们,没那么娇气。再说了我连大街都睡过,这有什么的。”当初若不是楚昭好心救下他,又给了他新的生活,他怕是早就没命了,如今的时光就跟偷来的似的,他已万分知足,这点小事根本没放心上。
“今时不同往日了,回头我让刍麻给你寻个住处。”
“刍麻?是那个看着约莫十五岁左右,有些瘦小的男子吗?”宋竹歪头问道。
“嗯。你见过?”楚昭抿了一口茶道。
“昨晚就是他送来的锦被。若溟门是三当家,那这个替他办事的,该不会是他手下吧。”
“你猜对了,刍麻是他的人,而且我觉着他们不简单。”
宋竹放下茶杯,好奇地探头问道:“如何说?”
“眼下我还没什么发现,溟门虽深得解闵的信任,但我总觉着他跟解闵似乎隔着一层,咱们还是小心些。”
楚昭也迷惑着呢,整个寨子里的人各怀心思,都不好对付。
光拿解闵这人来说,明面上虽没动她,却暗地里处处设防,一再试探她的反应,能当上寨主老大确也是个狠角儿,一边拿她来拉拢溟门,一边又对其提防。溟门也是个有心计的,原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到底是个什么角色,还尚未可知。只有愁九最好猜,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此人好色自大,还小心眼。
至于愁九身边的两位夫人嘛,玉怀是个骄纵跋扈的,独有倩倩还算是个面冷心热的性子,心里仍怀揣着一份不甘。
彼时,外头越来越多人往议事堂那边去,似在议论着什么。楚昭不免抬眸往门外多看了两眼,她心里好奇,便起身出屋,顺着人潮方向望去,瞧那架势,像出了大事。
楚昭挑眉看向身旁的宋竹,问道:“外头什么动静?”
“不甚清楚。早上听了一耳,好像是要处置……沈婉。”
一听到这名字,楚昭脑海里瞬时出现了那张恨她入骨的脸。模样虽有些变化,但看她的眼神却一点没变——阴狠、毒辣,却又可悲。沈婉两次要取她性命,两次都没成。
昨晚解闵当着她的面带走沈婉,不知他会如何处置。楚昭也没心思过问,可眼下又闹出这动静,又是何用意?
按理说,沈婉算是解闵的人,若当众发落,岂不是打他自己的脸?难不成又是冲着她来的?
楚昭道:“走,去看看。待会若有什么情况,千万别出头。”
宋竹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和宋竹一路顺着人潮到了议事堂外,走廊上外围了不少人,都等着看里边的热闹。堂内正座之上只有解闵,堂下站着沈婉一人,再无旁人。至于他们之间说了什么,听不真切。只见堂上之人双手握着座椅两侧扶手,脸色阴沉,眉头微蹙,似有怒色。而背对着门口的女子一方肩膀塌垂,微低着头,面上神色不得而知。
当众杀鸡儆猴?楚昭有些看不明白。
若是自行处置,私下解决便是,又何须搬到大庭广众之下,半遮半掩地让人猜忌。
这时溟门悄无声息地站至她身后,低声问:“你要不要去救她?”
楚昭心里冷笑:救?他莫不是来逗趣的。沈婉昨晚可是恨不得即刻要了她的命。
“她可是你姐姐,你当真舍得?”身旁突然传来一位陌生男子的声音,嗓音粗嘎刺耳。楚昭扫了对方一眼,不认识,像是在故意刺激她,便没理会,继续看向堂内。
等等,此人怎知沈婉是她姐姐。昨晚除了宋竹、溟门和解闵再无旁人。而且若非沈婉亲口道出她们的关系,旁人也不得而知。莫非……
等楚昭回过神,瞥向右侧,那人早没了影。她急急朝走廊四下瞧了瞧,仍不见那人的踪迹。
当真古怪!
宋竹见她四处张望,问道:“怎么了?”
“你见过方才站在我右边的那名男子吗?”
“人太多了,我没留意。”
罢了,怪事一桩接一桩,她也懒得再想。
溟门仍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楚昭一转身,鼻尖几乎蹭上他胸口。
她昨儿还没消气呢,抬眼一看见他便更加愠怒,冷声道:“挪开。”
溟门抬了抬下巴道:“你当真不进去瞧瞧?”
楚昭撇撇嘴:“没什么好瞧的。”
怎么,还指望她会心软放过沈婉?可笑。沈婉是生是死她毫不关心,一个可悲可恨之人,注定不会有好下场,她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你若想救她,我帮你。你若不想救她,我亦支持你。”
此话一出,楚昭反倒觉得他愈发可疑,竟让一个苦主去救加害之人,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真当她是活菩萨吗。
她瞥了他一眼,冷笑:“所以三当家是替大当家来试探我的吗?”
“不是。”
他神态诚恳,不似作假。但楚昭不信他,她已上当过一回当,绝不会再上第二回。
她刚要离开,正碰上愁九和玉怀也来瞧热闹,两人大摇大摆地朝她走来。
“哟,这不是三弟妹嘛,听说昨晚你可是吃了好大的亏,险些去见阎王爷。”玉怀甩了甩帕子,掩嘴笑,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
愁九也跟着煽风点火,走上前拍了拍溟门的肩膀:“人家命大着呢,有人英雄救美。”说完还不忘朝楚昭身旁那人瞧了一眼,阴阳怪气地笑道:“这不,人家身旁那位小白脸指不定是旧识,老三你可要多个心眼呐,免得哪天内院起火还不知道。”最后还笑出了声。
宋竹听闻,朝这对男女狠瞪了一眼,咬紧牙,几欲上前给那人一拳,却被楚昭拦下,他只得退到一旁,干瞪着二人。说他倒也罢了,可楚昭好好的一个女娘,却被人平白污蔑清白,着实可气。再者,溟门一个身负污名的山匪,凭何与楚昭扯上关系。
楚昭懒得理会,也不想耗在这等胡扯上,只想离开。可愁九却不打算就此罢休,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冲她道:“弟妹,这就走了吗?里边那位可是与你有不解之仇啊!”
“二哥,过分了。”溟门亦看不下去,出言制止。
“我过分,老三你这话就不地道了,明明是你抢人在先,还没能力护着她,怎么,我还说不得了?!”
溟门沉声道:“二哥,你若有怨冲我来便是,好歹你堂堂二当家,朝一个弱女子发泄也太**份了。”
玉怀见老三这般袒护楚昭,心里不是滋味,便搂住愁九的胳膊在一旁煽风,娇声道:“愁九,你看——老三为了一个女子,都欺负到你头上了。”
“好你个老三,就这么护着这个女人,忘了你我的兄弟情。”
溟门心里冷笑:这蠢货。昨晚还看他不顺眼,灌了他足足两坛酒,今儿倒是扯起兄弟情来。凭他也配提“兄弟情”这三个字?
他冷冷道:“二哥,我的女人当然自己护着,不然你来护吗。我看二哥还是该将精力多多放在自家夫人身上,免得又出来搅事。”
宋竹越听越糊涂,这场面听起来倒像是溟门为自己女人在与兄弟叫嚣,然楚昭怎的一日间就变成了溟门的人。他看着楚昭那淡淡的神情,不反驳,不解释,似在默认他们的关系,心里登时凉了半截。
“我们走吧。”溟门上前牵住楚昭的手,走出人群。
行至半路,溟门让刍麻支开了宋竹,说是给他寻了个住处,带他去瞧瞧,顺便让他参谋参谋,给楚昭房里添换些东西。
楚昭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没出面阻拦,就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待远离人群后,溟门带着她来到了一片高坡密林。许是日头还未照进来,林间还有未散的残雾,一阵阵阴风,像是给山林拢了一层秘气。从山坡上往下看,能俯瞰整个山寨,坡下正对着议事堂。不过片刻,走廊前的人已消散了大半。这里想必是寨子的后山。一路上少有人迹,路也难走,碎石坡多,应鲜少有人来此。
他带她来此,所为何事?
楚昭不留情面地甩开他的手,恼道:“你带我来这做甚?还有我的事不用你瞎掺和,以后少出现在我面前。”
“怕是不能如你所愿。在外人眼里你仍是我的人,我们若生了嫌隙,方才那场面你如何收场?怕是唾沫星子都能将你淹死。你可别忘了,愁九对你可是心怀不轨。”
“就算那样又如何,难不成你还能时刻护着我不成。若不是你抓我来,我会遇到那么多事情吗?!这一切都怪你。”
“好,都怪我,是我对不住你。”
“别以为轻飘飘几句话就能糊弄过去,我可是险些被你们给害死,你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是,怪我,所以我这不是在补救嘛。”他确实有错,但眼下大哥始终对她还没完全卸下防备,戏还得演足。“大哥那边我会多吹吹耳边风,但你也得配合不是,如此你也能早些离开这里,这难道不是你所期盼的吗。”
话虽如此,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妥,又说不上来,似乎在一步步掉进他设的陷阱里。楚昭紧盯着他的眼睛,质问道:“你如实相告,你到底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