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闵的目光原本已经移开,闻言又落回她脸上,定了一瞬。他眯了眯眼,往日里听惯了谄媚之言,即便有人对他不满,也不敢如此当面跟他呛声。
区区一个小女娘,他倒要看看她能编出什么瞎话来:“小娘子,莫不是在说笑,我等可都是实打实的山匪。你可别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的寨里。”
此话一出,堂内众人瞬时哄堂大笑:
“哈哈哈……”
“她莫不是吓傻了吧,哈哈哈……”
楚昭面色未改:“没人天生就想当贼。不过是为了活下去,才走了这条路。”
“小娘子还是如此天真,属实罕见。”愁九讥笑道。
楚昭对愁九的讥笑置若罔闻,转而看向堂上:“我听说,大当家当年是兵。”
堂中静了一瞬。
解闵脸上看不出是怒是威。
溟门注意到,他手里那串珠子停住了。
眼见解闵并未作声,楚昭又道:“大当家身材魁梧,气势上不输军队将领,何不让岐国的士兵听到你凶神恶煞、杀人如麻的威名,或可震慑边境宵小,保一方安宁,而不是窝在这山沟里虚度年华,欺凌弱小。”
解闵眉头皱了皱,没有接话,也没有看她。
楚昭说道:“难道大当家想让自己和弟兄们的子孙后代,世代都背上污名吗?而后继续窝在这阴沟里,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最后就连个像样的娘子都娶不上。”
楚昭这招直戳利害,令底下的山匪们听了后,由一开始的戏谑、调侃,也都纷纷陷入了沉思。
她指着大伙说道:“瞧瞧,你手底下的这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朝不保夕。大当家难道不为兄弟们的将来做打算吗?”
“我听说此前镇北侯有意招安,这可是个出人头地的好机会。若大当家愿意,我可以为你们牵线作保。”
她口气不小,振振有辞,把原本一致对外的寨子,心气都打散了大半,惹得众人开始议论她的来历。
就连解闵也对她起了疑心,一个势单力薄的小女娘,身落险境,竟还敢口出其狂言,也不掂量点看自己几斤几两。解闵面色一沉,道:“你别以为巧言令色就能糊弄过去。”
“大当家慧眼如炬,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敢糊弄,又岂敢糊弄!不过是替大伙儿鸣不平。人可以一时做山匪,总不能世世代代都做山匪吧,那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这样活着有甚意思。”
“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隔壁岐国兵强马壮,士兵个个骁勇善战,怕不是还没等人家打过来,咱们自己人就先干掉自己人了。大当家正值壮年,难道就不想建功立业、出人头地?”
溟门越瞧越觉得有趣,笑着小声嘀咕道:“看来不容小觑。”
愁九也私下嘟哝着:“真是小瞧她了,这么能说会道,惯会搅弄风云。”
解闵没想到一个小女娘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慷慨陈词,话里话外都是想引着他们往正道上走。他不是没想过,山匪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可世人又能否接受他们?
解闵问道:“你一个小娘子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连镇北侯都敢攀扯,你到底是何人?”
“从哪儿听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当家作何感想?再过四五个月,这山坳里就该下雪了吧,冬日里禽兽冬眠,甚少出没,就更别提狩猎了。你们既不耕种,又不蓄畜,没有自给自足的能力,届时山里几千名弟兄每日吃什么?山外又有多少东西可抢?”
“如今的江山社稷尚且不稳,老百姓口中的余粮本就不多。你抢了他们吃什么,等着活活饿死吗?这跟自相残杀有何区别!刀是对着敌人的,而不是对着自己人。”
她最后那句话倒是让解闵想起了军中的那几年。如今时过境迁,不免令人唏嘘。从前他保家卫国,可如今呢……刀却向着自己人。“那你拿什么保证,镇北侯会真的接纳我们?”
楚昭神态镇定,与堂座上之人四目相对:“我的项上人头。”
好气魄,胆识过人,先前倒是小瞧了她。与其说她是被抓来的,倒不如说是镇北侯派来的说客。解闵走近她身旁,气势凌然地逼问道:“我若不愿呢?”
她抬起头颅,正面迎上对方的气势,淡声道:“你可以不愿,那你手下的几千弟兄呢?你敢拍着胸脯说他们全都不愿吗?”
他虽无全然把握,但那又如何,作为大当家若连这点魄力都没有,今后又如何率领弟兄们,“我们靠山吃山,用不着你一个小娘子瞎操心。只要有我解闵在一日,便能保他们无虞。”
“……呵呵”楚昭轻蔑笑道,“你以为窝在山坳里当个土皇帝,就可以天下太平,相安无事?天真,解闵你就是个懦夫!今日没有镇北侯,明日也会有镇南候、镇西侯,只要你一天脚下踩着这片土地,就不可能置身事外。‘倾覆之下安有完卵’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如此急于让我投靠镇北侯,你莫不是他派来的奸细?”
楚昭瞧着他已然被激怒的模样,反倒是更加无所畏惧了。话都说到这份上,她若不放肆些,反倒显得没底气。
于是走到了最近的一个空座上坐下。
这一举动,让解闵咋舌不已,看向她时脸色如同锅底一般黑。她哪来的胆子,竟目中无人般坐到椅子上。
众人的反应比解闵更甚,也包括溟门。
不过他不是惊讶,更像是事不关己的看客在欣赏一出好戏。
楚昭泰然说道:“真是可笑,大当家太小看镇北侯了,他何时需要推一个弱女子出来做挡箭牌。我不过见不得你们如此耽误自己的大好前程,替你们感到惋惜罢了。”
“大哥,你瞧她,半点都没把你放在眼里,胆敢如此放肆,若是再纵着,以后怕是人人都要效仿,那大哥的威名何在?”
“是啊……”
“还真有可能是镇北侯派来的卧底。”
“看她牙尖嘴利的,指不定包藏祸心。”
“……”
随着愁九的拱火,底下山匪们又掀起了不小的讨论。他们嘴上虽然鄙夷,但从他们的眼中,楚昭看到更多的是害怕和不确定。毕竟在利益面前,忠诚也只能先放放。再者,谁又甘心做一个任人唾骂的山匪呢。
楚昭原也没想着仅凭三言两语便能扭转局面,不过是想着既入了匪窝,总得先保全性命。如此行径:一来,让那些觊觎她的人不敢造次,知道她不好惹;二来,投诚一事尚且还需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她敛了敛锋芒,说道:“其实,我与镇北侯并不是一伙的,我们有过节。反正我的细软已被你们没收,我也没打算逃,你们若缺厨娘,我手艺倒还是可以的。”
解闵对她的话半信半疑。如她所言,镇北侯这般人物根本不需要推一个小娘子出来做说客,但这女子亦不简单,也不知她与镇北侯是何关系?
既然她身份未明,便不好处理。于是他突然话锋一转,“哦?老三,你可舍得她做一厨娘?”
众人又将目光放到了溟门身上。
“呵呵……我倒是无所谓,但是大哥你看她细皮嫩肉的,这些粗活还是免了吧。”
“这还没成亲呢,倒先学会体恤娘子了。老三,你这回怕是要栽跟头咯。”解闵笑道。
愁九呸了一口,心里好不痛快。明明是他先发现的,最后竟便宜了这小子。
她还在堂上呢,这些山匪竟当她不存在般将她如同战利品随意安置,太过分了!都什么人呐!不过,此事好不容易掀过,先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只待其生根发芽。楚昭虽不满,却也只能在心里腹诽。
倆人挨坐着,溟门一眼便瞧出了她的闷闷不乐,侧过身,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当真以为做几千人的饭量是那么轻松的?天真!”
“那不然呢,我反正不愿意一直被关着。”楚昭努嘴道。
“你现在名义上是三嫂,他们自然会对你客气些,这也是为了保你。你还乱出风头,真以为自己很安全吗!”溟门嘴上虽责备,但心里俨然泛起了一丝异样,好似在期待她与自己的关系不止如此。
楚昭反正不想让他占便宜,名义上的也不行。但当她目光扫到愁九时,那色眯眯的样儿,又老实了,不情不愿地低声应着:“哦。”
解闵到底还是听进去了些,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没有任何杀伤力,没必要框他们。便让人先将楚昭带下去,又派人下山打探镇北侯那边的消息。
待人潮散去后,堂内只剩三人。
“大哥,你莫不是听进去那小娘子的话了,万一是奸细呢?她肯定不安好心。”愁九见那小娘子方才的气势,好似威风凛凛的女将军般丝毫不退让。
“老二,你怎么看?”
溟门倒与愁九的看法不同:“倘若楚昭只是为了拿话匡我们,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再者,镇北侯没那么傻,派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娘来做奸细,怕不是嫌匪窝太安全了。我倒觉着她方才说的在理,咋们整天窝在山里头,总不能苦了兄弟们,既吃不上好的,又娶不上媳妇儿。弟兄们大多都目不识丁,文不行,武力可以,说不定投靠镇北侯还能谋个前程。”
解闵心中若有所思,拍了拍溟门的肩膀说道:“老二,你跟我想的不差,我自己可以蹉跎,但那么多弟兄跟着我,总不能让他们朝不保夕,被人喊打喊杀,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不如放手赌一把,兴许是个出路。”
“镇北侯这人我也有所耳闻,是个带兵打仗的好苗子,与他老子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若不是当初被人构陷也不至于被夺了兵权,贬到北锡关来。”解闵顿了顿,继而又道:“那小娘子再观察观察,先不动她,万一是镇北侯的人,咋们也多能一个筹码。”
愁九见这般情形,恹恹地没再说话。向来大哥最是倚重老三,他再不满,也只能在心里愤愤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