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饿了太久,加上楚昭方才吃得又急,未及细嚼便往下咽,那团饭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难受极了。
她好不容易从卢不惟的手里挣脱出来,一天好日子都未曾过上,偏又误入匪窝,何故诸般厄运,尽数都落在她一人头上?
眼下屋内并无茶水,她酿跄地走到门口,用力地拍了拍门,张嘴极力地想发出声音,好半天才挣出一个字:“水……”
守卫不耐烦地朝门瞥了一眼,冷哼一声:”又是一个想逃的。”他司空见惯,懒得理会,继续磕着手上的瓜子儿。
彼时楚昭被噎得快要窒息,仍不放弃,拼命捶着门,喉咙里却只挤得出嗬嗬的气音。
门外依旧毫无回应。
她酿跄着摸到桌边,手指颤抖着抓住凳腿,猛地抡起——哐当一声巨响,门板震了震,自己却再也站不住,顺着桌腿滑了下去。
守卫被惊了一下,起身朝门缝里看了一眼,只见女子瘫倒在地,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他不屑一顾,神情淡定:“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都进了寨子还想着耍花样,心里也没个数,当真可笑!继而又坐回凳子上,拿起一旁的花生米,砸吧砸吧地往嘴里嚼着。
林间被擒时尚能咬牙撑住,可此刻,楚昭只觉得心头一空,积攒已久的酸涩瞬时上涌,泪水夺眶而出。她还这般年轻,难道真要死在这群匪人手里?
她已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断不能屈辱地死在这里。
她不甘心!
她将手指伸进喉间,拼命扣着喉咙,想将那口饭吐出来。可喉咙里干得发疼,除了几声无力的干呕,什么都出不来。
可她没时间了。
随之脸色青紫,呼吸越发微弱,眼皮沉沉的耷拉着,整个人软的像抽去了骨头,连撑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就在她快要阖上眼时,门口突然被人一下子打开了。一束光照射进来,似是有人朝她走来。
“醒醒……醒醒……”
眼前朦胧一片,仅剩一团白雾,连同耳边传来的呼喊声也渐渐消失。她最终合上了眼,昏死过去。
她再睁眼时,不知自己何时到了这里。四野空旷,无风也无光,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际。脚下竟是一片平静的湖面,低头可见自己的倒影清晰如画,却无一丝涟漪。周围静得出奇,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像是被吞掉了。这是何处?
她摸了摸喉咙,不疼了。她死了?听说人死后是要见黑白无常,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的。可她连个过场都没有,她当真死了吗?
就在她疑惑时,眼前突然出现一扇紫檀色雕花木门立在她跟前,周遭除了这扇门,什么也没有。
楚昭深呼吸一口气,待心绪平静,推门进去。
原以为等待她的是新一轮的磨难,再不济也可能是炼狱,可无论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心里已做了万全的准备。
然而画面突转,回到五岁那年,回到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家。
“棠儿,过来。”
一声久违的呼唤,沈棠立刻认出了那是母亲的声音——是母亲在唤她。
她看到了儿时那个调皮的自己。
彼时四月,微风和煦,院内梨花纷落。还在院中玩耍的小沈棠闻声回过头,看到母亲冲她笑了笑,朝她招手示意。
小沈棠迎着呼唤声踏进了厨房。
母亲正在厨房给她做桂花糕。她笑着上前扯了扯母亲的衣角,“母亲,你陪我玩好吗?”
“棠儿,母亲正忙呢。”周氏弯腰低着头,正在给糕点打样。
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小人儿彼时拿了一张矮凳放在灶台前,踩了上去,刚好高出炕头半个身子。
小沈棠想提前尝个鲜,趁母亲不注意,徒手掀开了灶锅上的锅盖,竟没想到锅盖这么烫,她的小手刚碰上,手指立马就被烫红了。
“母亲……烫……”小沈棠哭喊道。
周氏闻声抬头,心里咯噔一下,不好!速速冲过去将她抱到水池边,把她的小手放到盛有冷水的木盆中静置。伤口一探到冰凉的井水,丝丝凉凉,缓解了不少。她眨巴着哭红的双眼望向母亲,撒娇道:“母亲——”
“你啊,净调皮,那灶上还烧着火,能不被烫伤吗。这回该记住了吧,还疼不疼?”周氏又是心疼,又是数落,低头吹了吹她指尖那块红印子,没再往下说。
“很疼……”小沈棠眼角一酸,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吧嗒啪嗒地不断往下落。
周氏声音轻柔:“母亲给你吹吹,等会儿给你上药,很快就会好的。”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一直都是那般慈爱,眉眼带笑,可惜母亲早就不在了。她再也没有感受过那般温暖……
床榻上的美人彼时脸色已然恢复了白皙,但身体仍有些虚弱。
不知何故,她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枕头上已有一小片湿润。溟门见之眉头微蹙了一下,拿起帕子帮她擦拭泪水。
幸好方才一听到这边的动静,及时赶到,将人催吐,又灌了一些水,不然她真就死于非命了。
也怪那守卫,人都躺倒在地,竟还有脸悠哉地吃着花生米,如此不知轻重。他方才将那人好生臭骂了一顿,才解了气。这可是他好不容易保下来的人,岂容他人糟践。
守卫后知后觉,原来这小娘子就是三当家看上的女人,他自知理亏,自请下去领了二十棍此事才作罢。
经此一事,溟门不放心,又派了刍麻在门外守着。
一柱香后,楚昭悠悠转醒。
她竟未死?房梁上几处不大不小的蛛网斜挂,瓦片间隙的漏光如同繁星闪烁,依稀可见尘埃在光柱里浮沉,干燥的空气中混着一股如同千年朽木散发的陈腐味道。
方才的梦境太过真切,真到令她贪念,不肯遽醒。母亲,已许久未进过她的梦中。
喉间干涩难忍,止不住咳了两声,像是被沙硕磨过,干得发疼,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水……”
她偏过头,疑惑地看向溟门。他何时来的?莫不是是他救了她?
眼下门是敞开的,窗户上原本封死的木板也全都被拆除了,没了先前的死气沉沉,屋内一下子变得亮堂许多。连同她心里的阴霾也少了。
方才溟门放心不下,一直坐在桌边守着她。听到动静,他倒了一杯水,走到床边坐下,将人半扶起来靠在臂弯里,把茶杯放到她干涸已久的唇边,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将水全都喝了。她孱弱地开口:“还要……”
他又继续倒了一杯,递给她,“好点了吗?”语气没了先前那般冷,反而多了一份关心。
楚昭点点头:“是你救了我吗?”
“嗯。是我疏忽了,差点害你丧命。”
没想到一介山匪竟向会她道歉。这变故来得太快,她一时怔住了。险些忘记是他将她绑入山寨的,此人行径前后不一,让人琢磨不透。
介时,门外突然有一个山匪闯进,说道:“三当家,大当家让你带三嫂去议事堂。”
什么?!楚昭瞬时瞪大了眼,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三嫂?”
她盯着溟门,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自己何时成了她的夫人?她往后挪了挪,势要与他撇清关系。
她攥紧了被角,声音沉下去:“那山匪什么意思?”
溟门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你先冷静,这都是权宜之计。我若不这么做,你早被老二撸了去。放心,我不会害你。”
楚昭看了看他的表情,一脸诚恳,不似作假,但这未免也太牵强了。山匪嘴里能有几句实话,再说了,做山匪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她朝他怒怼道:“鬼话连篇。”
对于她的反应,溟门并不意外,继而嘱咐道:“一会儿,你若想保全自己,就别出风头。”
楚昭冷嗤一声,并不理会。
她虽不情愿,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她被他带着出了门,七拐八拐地穿过几处房屋,才到了议事堂。
议事堂极为宽敞,足可容纳上百号之众。两旁乌压压地站满了匪众,正堂之上高坐一人。楚昭方踏进去,便觉四面八方目光沉甸甸的目光压过来——这场面,倒像是为她专设的审讯堂。
那些目光里,有垂涎、有猜疑、有藐视,但最多的还是惊艳:这美人,堪称绝色。
底下有不少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小娘子生得如此美貌,瞧那身段曲线玲珑,啧啧……也难怪二当家和三当家争抢。”
“可不嘛,三当家可是咱寨子里出了名清心寡欲的主,从不去逛窑子,就连先前二当家房里的玉怀夫人主动倒贴他都不要,敢情二当家眼光这么高。”
“我看呐,就是个红颜祸水。”
“小娘子当真生得俊呐,你瞧二当家那脸色煞黑,怕是肠子都悔青恼急了吧。”
“……”
待楚昭走到正堂前,座上之人抬手,议论声才渐息。
她的目光先是瞥了一眼高堂上正坐之人,此人气势压迫,看着不好相与,让人不免起了几分怯意。随后目光又落到座下的愁九身上,他脸色阴沉,眼睛却锁紧她身旁的溟门,如同仇家相见恨不得将对方力碾压倒,打上一架,方能泄愤。
听着方才众人的议论,楚昭心里已然有了数。这山匪头目倒也没有昏聩到将她随意指给好色的二当家。
至于墘回寨的寨主——解闵,楚昭也略有耳闻,铺子里的客人曾对他诸多议论……
据说此人身材魁梧,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山匪头目。她目光正视堂上之人,瞧着那人目光犀利,一脸横肉和发达的胸肌,形同一头猛豹,气势上看着就比常人威猛。想必此人便是传闻中的解闵。
楚昭在审视解闵的同时,解闵也在审视着她。
纵是解闵这般阅人无数,看到堂下女子也不免被惊艳到——当真是便宜了老三。他敛了敛眼底闪过的异色,嘴角一勾,“好一个娇俏的小娘子,难怪老三抢着要。”顿了顿,又道:“小娘子,怎么称呼?是何人?为何出现在山里?”
诸多疑问向她袭来,倒像是公堂上的包青天对犯人提审刑讯,先探清你的底细,知你来历,好判断如何下手。可他不是包青天,她亦不是犯人。
倘若是涉世未深的闺阁女子,遇上这等场面,怕是未等堂上之人发言,便先漏了怯色。可她是楚昭。
她定了定神,脊背挺立,越是这种场面,越不能露怯,否则他们越会觉得她软弱可欺,倘若她拿出气势来,或许他们还会高看她一眼。
“我名为楚昭。想必寨主便是谢大当家吧。”
“没错。”解闵瞧她还算识相,也不辱他的威名远播。
后面的问题楚昭并没有接着回答,反而而不紧不慢地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袖,有些玩味道:“果如传闻。”
她想作甚?溟门看着她似有挑衅的兆头,便伸手想拉她,却不料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他讪讪收收回手,摸了摸鼻尖,悻悻地走到最近的空座上坐下。
解闵瞧她这般淡定,莫不是强撑的。身体往后一仰倚着虎皮靠背,右脚抬起撑在座椅上,右手搭上右膝,歪头看着她,饶有兴味的笑道:“小娘子,何出此言?”
“大当家可知,在世人眼中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楚昭故意抛出一个钩子,等着对方咬钩。
还当是什么新鲜事儿呢,故弄玄虚!解闵慢悠悠地端起桌边的一碗酒,一口闷下,睥睨了她一眼,冷哼道:“凶神恶煞、无恶不作,诸如此类……反正不是什么好词。”
“倘若有一天,这些词在您身上都变成了好词呢?”楚昭说道。
溟门眉梢微挑,见她神色泰然,老大亦没有动怒,心下定了几分。此刻的她没了先前那般柔弱,反而游刃有余,心中似有城府。再看向她时多了一份欣赏,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