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谬论 第8章 接近

出发去淮寿的那一天，天气晴朗，A市在连续下了几天雨后终于出了太阳，温度升了不少，空气里还漂浮着经过隔夜雨水洗刷出的冬桂花香，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出来得急，陶祝到了楼下摸了摸外套的兜才记起来自己忘记带车钥匙，正打算上楼去拿，身后陡然传来一声清淡的嗓音。

“陶祝。”

他叫得熟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单元楼门下，朝陶祝伸出手：“行李。”

陈知流今天穿着一身灰色运动装，不同以往穿得正正经经的，前额的头发温顺地垂下，整个人的锋芒敛去一半，加上眉眼捎着笑意，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柔和的气息。

陶祝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陈知流一怔：“你怎么来了？不是机场见吗？”

“去机场顺路经过这里。”陈知流接过行李，见陶祝转身要上楼的姿势问道，“要上楼？”

“正想上去拿车钥匙。”陶祝说。

陈知流抬手晃了晃手里的钥匙，笑道：“走吧。”

陶祝瞧着他意外的好心情，有些好奇：“有什么好事吗？”

“怎么？”

“你看起来挺高兴。”她看着陈知流仍弯着的眼睛。

陈知流听见她的话，嘴巴微微一张，陶祝以为他要说了，可陈知流又马上闭起嘴巴提着行李箱向后备箱走去。

“天气挺好，”陈知流坐进车里看见坐在副驾的陶祝，撇开头望着外边的天，隔了半晌又说了句，“适合旅游。”

“确实。”

陶祝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陈知流，我们走吧。”

-

开车到淮寿几个小时的路程，陶祝上车后不久就睡了过去，中途醒了几次，不过都继续睡了下去，一直到下午六七点才被陈知流叫醒。

“陶祝，快到了。”

外面的天空已经微微泛黑，车顶温黄的灯光打在两人头顶，熨出一道暖弧。细碎的发影点在面上，混着外面照射进来的五彩华灯，明明灭灭看得并不真切。

“很累吗？”他看着陶祝揉眼打了个哈欠。

陶祝还没彻底醒过来，听见陈知流的话顺着点了点头。

砰——

外面猛地发出一声爆响，陶祝被吓得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靠：“怎么了！”

她一把抱住陈知流的胳膊，扭头朝车窗外望去。

“我们还没彻底进城，淮寿外乡有个习俗，”陈知流垂眼看向陶祝紧紧攥着他胳膊的双手，“晚上会放炮竹驱祟，放心。”

在微弱的鞭炮火光映照中，陶祝看见了不远处的一个小村庄的模糊影子。

陶祝看着那村子，抓着陈知流的手也渐渐松开：“这村子……”

她突然转过头想问些什么，与正探头望向外面的陈知流对上眼神。

两人此时挨得极近，分寸之间暖气流动，眸光交错间陶祝惊得睁大眼睛，看着陈知流瞳孔中清晰的自己一时屏住了呼吸。

“你，你怎么不往后退？”

陈知流眼睫微颤，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一寸寸下挪，又一点点上移，竟是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没有动，身体僵直着保持着原状，耳根处却染上醒目的红色。

“陶祝，”陈知流终于开始说话，声音是意外的轻，“你看外面。”

“嗯？”陶祝照着他的话转过头看向外面。

仍旧是那个村子，鞭炮早已停住，只留下一片寂静的黑影。

陶祝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陈知流早已坐好，目光紧盯前方，姿势规矩板直，好似一个好学生在听老师讲课。

只是耳边的红泄露了些许这个好学生旁的心思。

“陈知流你知道吗，”陶祝忍不住笑起来，“你现在很像之前在高中上课的时候。”

“我每次看见你上课的姿势都在想是怎么能用这种姿势保持一整节课的，干嘛要坐得这么规矩？”

她本来还想继续说下去，猛地停住了话，抬眼看着陈知流的神色。

那些陶祝预想中的表情都没有在陈知流面上显露，他仍是温和的笑着，耳根愈发的红。

陈知流咳了一声：“你还记得这些啊。”

“当然记得了，”陶祝抿抿嘴，又瞟向外面，“陈班长。”

陈知流听到这个好久没再听过的称呼，一时怔愣。

他撩开眼皮，嘴角含着笑应：“嗯。”

等到两人开进城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要去吃晚饭吗？”陈知流问。

陶祝早就饿得不行，听他这么提马上说：“要！去哪吃？”

“有个吃饭的地方叫泗方。离这儿不远，你应该会喜欢。”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此时正走到陶祝房间门口，陈知流将行李箱给她：“收拾好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陶祝拉着行李箱进房间快速地放完东西，她在拉开门的时候瞥见旁边洗手间里镜子中自己的脸，犹豫片刻，陶祝还是拿了支口红补了补。

陈知流在电梯口等着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陶祝。

“抱歉，我来晚了。”陶祝快步走上前，夜晚凉，她拢了拢外套。

电梯门此时正好打开，两人走了进去。

“泗方里有什么？”陶祝好奇。

陈知流抬手去按电梯键，闻言道：“泗方的老板与我认识，里面基本什么菜色都有，你应该会喜欢。”

陶祝看他说起来一脸熟悉的模样：“你经常去吗？”

“回淮寿的时候都会去这儿尝尝。”

泗方山庄为了保持一定的安静，建得离市中心稍远。山庄里面无比宽阔，所有建筑均带着江南那边的精致典雅。

不同于其他的现代化建筑，它仍是用的厚实的檀木门，露出细长卷曲的纹理，门上的屋面盖着灰青色的薄瓦，顶头瓦当和如意形的滴水刻着繁复花纹，久未逢甘霖，边角处均已晒出了黄白色。

在大门口的服务生见到陈知流，立马道：“陈先生，你来了。”

“嗯。”陈知流颔首。

服务生又看向陶祝：“这是……夫人？”

陶祝脸色微红，摇头：“不是。”

“她叫陶祝，”陈知流一顿，“是我朋友。”

“啊……陶小姐，请进请进。”服务生急忙改口，将两人迎了进去。

里面的亭台楼阁相依错建，地面上几乎拓出一半挖了池塘，搭上假山石峰，坐落湖间的亭子藻饰精美，檐枋上画着色彩花鸟，吊挂楣子层层相叠，六面相对。

陶祝走过时，在晚灯的照耀下瞥见几尾被喂得肥大的朱顶紫罗袍金鱼在透绿的湖水中游过，搅出微小的涟漪。

两人被带进隔间的最里一间，待陶祝坐下后服务生递给她了一本厚厚的菜单。

陶祝看着那半个拳头厚的菜单，震惊得比划了一下：“这么厚？”

这翻菜单都得半天吧？

她翻开菜单扫了一眼，随意点了两个菜，慢吞吞道：“其实我不怎么挑。”

陈知流指了菜单上的几个菜给服务生后，抬手给她沏了一杯茶，俯身递给陶祝时眼尾一扬道：“真的吗？”

“你不信？”陶祝瞪大眼睛，“我记得我可从没在你面前挑食过。”

确实没有。

陈知流想，那个时候他以陶祝在社团帮助了他的借口，每次社团活动都会给她送零食，而陶祝每次接过他给的零食的时候，从来都会礼貌地说声谢谢。

可遇到喜欢的她的眼睛就会变亮，有着明显的欢快，不喜欢的则会下意识地抿嘴，虽然情绪表现得不甚明显，可陈知流莫名地就觉得是这样。

好像这样就能了解她一点，更了解一点。

“嗯，我信。”陈知流垂下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极小的笑。

陶祝侧了侧头，捕捉到了他的那抹笑意，她微微蹙起眉头：“感觉你没相信。”

“对了，陈导游，”她用手撑着半边脸，歪着头看陈知流，“后面什么计划啊？”

她随口一提，陈知流却正色起来。

“因为只有几天，所以景点只能大致逛逛。”

“先去淮山庙。”他一本正经地开始介绍，“淮寿最著名的一个景点。”

“后面还有些少有人知的地方，比如屏阳溪，鄯苔洞，乌凌坡……”

陶祝第一次见陈知流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等他介绍完，菜都上了两道。有些地方她在那个旅游博主的介绍贴上都没见过，果然还得是本地人。

不过陈知流每说一个地名还要看她一眼，她左思右想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最后试探着问：“这些地方……是有什么需要去了解的吗？”

“没什么，”陈知流面上还挺云淡风轻的，拿起筷子夹菜，声音含糊不清地继续说，“以为你会感兴趣。”

“什么？”陶祝没听清他的后一句。

陈知流摇摇头，他看了看陶祝没动的碗筷：“不喜欢吃？”

“都是我喜欢吃的，”陶祝看向满桌的菜，“你点的也全是我喜欢的。”

她眼中闪着愉快的光。

……

两人吃完后，陈知流想出去结账，结果被陶祝半路拦下。

“这顿我请，”她说得斩钉截铁，“哪有让导游请吃饭的。”

陈知流见她一脸不容拒绝的表情，抬眼：“那你知道在哪结账吗？”

“…不知道。”

她进来的时候，直接顺着路来了隔间，确实没看见前台在哪里。

他轻笑一声。

“我带你去吧。”

泗方山庄的前台也是奇怪得很，不在大门后，反倒安在泗方的最里面。

陈知流带着她走过蜿蜒曲折的石子小路，边走边说：“本来是一个大院，后来改成了饭店，所以跟平常的饭店可能不太一样。”

前台的服务生看见了陈知流快步走过来：“陈先生，是要结账吗？”

“不，我结。”

“嗯，我来蹭饭的。”陈知流淡淡添上一句，那个模样混像是个心安理得吃软饭的。

陶祝在服务生疑惑又震惊地目光中坦然拿出手机：“结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