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听到“蛊雕”二字后,卫恕平就表现得极为心神不宁,连杀死这当扈都忘了,只直直盯着当扈,好似失魂落魄一般。白湘灵瞧着他这样子,唯恐他因此被这当扈所杀,急得连忙趁这档口跳上了他的肩膀。
卫恕平却浑然不觉,只听当扈说完后,喃喃道:“蛊雕十五年前就死了……怎么会……”
当扈听了他这喃喃自语,心中怒火更盛,怒骂道:“事到如今,还装什么!我亲眼瞧见蛊雕被你们三霄宫所杀,还能有假么!”
“住口,休要辱我师门!”
卫恕平盯着她,唇已经有些发颤,心头满是怒火。白湘灵担心他吃亏,伸出爪子点了点他的脸,轻声道:“你振作些,别让当扈钻了空子。”
卫恕平听完才惊觉自己失态,也不出声回答,更不看她,只是点了点头。他又伸出双手,指尖相接,笼起中央一块空明境界来,这掌心划出的地方分明只有半尺,可其间却别有洞天,方寸之地竟是非生非灭、非色非心。
经他这一划,那七星剑忽然像是失了控,飞上空中只绕着当扈飞旋,留下几道飞剑金光画地为牢。
当扈被这架势吓住了,像瞧见了什么十分可怖的东西,惊叫道:“不,不要……别用这——”她正欲逃,就撞上一道金光,被那生生弹了回去。这一道道金光架起了一座牢笼,令当扈怎么也逃不出去,就被这样锁在半空。
他随即双掌一合,那剑终于收了势,金光忽然也转了向,像一柄柄利刃,直直对着中央的当扈。
然后只一瞬间,金光全向中间一聚,直直插到了当扈身体里,她那身体几乎承不住所有金光,被挂在空中连落也落不下来。
当扈还未来得及叫痛,就落下一摊摊血水,将后院的石道弄脏了一大片,也好像要将月亮一起染红似的,滴着妖异的颜色。
那当扈最终也没出声,只是金光散去后,忽然直直地从空中跌落下来,砸得尸身四分五裂,已不可能活着了。自她落下这一刻,在地上砸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四周便静得像天地都空旷起来。
卫恕平胸膛起伏着,好像还未平复下来。范禄已不知何时晕在了墙角,脸上被吓得煞白。唯有白湘灵瞧着这情形,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虽然她自己从前两次杀妖,也杀得满地是血,卫恕平也笑话过她只会咬来咬去弄得太脏。可这当扈的死法……难道不比她咬死毕方和狰时残忍得多么?
她侧过头瞧着卫恕平,后者中了邪一般双眼无神,还在瞧着那当扈的尸身。
*
白日里醒过来后,范禄不停感谢着白湘灵与卫恕平二人。听闻他们要进城,他替他们各自换了一身新衣,白湘灵倒要了一身好看的,卫恕平则仍选了一件和之前相似的花青色衣服。
范禄又在府里准备了一桌子菜,要他们吃了再走。只是卫恕平有心事,没怎么动筷子。范禄也因为知道自己女儿已被妖所害,半口饭菜也吃不下去。
唯有终于换回了少女打扮的白湘灵头一次穿上锦衣华服,又难得看到满桌子是肉的景象,乐呵地吃了好几碗。
原本范禄还想多留两人几日,却因为卫恕平急着进城给拒了。见实在留不得人,范禄便替两人叫了一辆马车,能更快些进城。出了镇子后,卫恕平抽了些时间,将范照瑛的玉佩还给了魏江,又将前因后果向他解释了清楚。
魏江虽哭了好一场,最终却也不得不接受了此事,将那玉佩好生收在胸前,只说今生对不起她,来生再好好补偿。
白湘灵原本怨他只顾着自己,当下看他这样子又觉得可怜,便帮着他一起在屋子旁给范照瑛立了个衣冠冢。
做完这些,二人终于道别魏江,坐上了马车。
白湘灵一直瞧着卫恕平,卫恕平却只顾透着窗户往外看,仍是那副心事沉重的样子。
她故意发出了从前那种咕咕的叫声,想引得卫恕平出声喝止她。但卫恕平现下半点心情也没有,只顾着出神,像没听到她的声音。
她觉得卫恕平失常得过头,心里也隐约猜到和当扈死前说的那些话有关系,但究竟是因为什么事,她半点也不清楚。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好像对卫恕平的事全不了解,就连他是那个什么“三霄宫”门下的弟子,她也是听那当扈说了才知道。
而自己呢?自己生在白家村,长在白家村,连白爷爷和白奶奶的墓前都带他去瞧过了。白湘灵觉得这不公平极了,盯着他道:“你究竟在想什么事?从魏大哥那里出来以后,你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了。”
卫恕平听完这话方才回过神来看她。
白湘灵现下换上了范禄准备的衣裙,一身橘红下摆,白色的前襟上纹着些□□。头发仍梳成了双螺髻的样子,却多了几朵金花样式的首饰点缀其间,瞧起来很是俏丽。原本该是赏心悦目,他现下却没半点心情去看,不由叹了口气。
他知道若不说些什么,白湘灵便不会这样算了,想了想道:“我只是在想走之前魏江说的那些话。什么前世今生的……你可知道?”
白湘灵嘟囔道:“我当然知道了,你当我是傻子么!不就是死了以后转世到下辈子去,变作一个新的人。”
卫恕平见她这副不满的样子,迟疑着又道:“那你可听说过曲冥河?”
白湘灵不再嘟囔了,这东西她的确没听过,连忙摇了摇头:“这是什么?”
“曲冥河这传闻只有极少人才知道,我也是听门中师兄所说。据说人的灵魄都分作阴阳两个,阳灵在这世上行走时,阴灵便无神识,只在曲冥河中游荡。到人死后,阳灵消散,神识便回归到了阴灵身上,传言说若是能找到曲冥河,便能见到过世的亲人。”
白湘灵听了这话,眼中忽然亮了起来,立刻朝着卫恕平凑近了些,几乎要将脸都凑到他的脸上。卫恕平不习惯与人这样亲近,略微将头侧到了另一边。
她笑道:“还有这种事?那我若找到了这曲冥河,不就能见着白爷爷和白奶奶了?”
卫恕平淡淡道:“若有这样容易,人人都可见得了。这只是一桩传闻,从未有人真正见过那曲冥河,况且就算真的存在,只怕也阴气纵横,活人走近些就会被阴煞淹没了。”
白湘灵撇了撇嘴:“你说过我是妖的,又不是人。”
“就是妖也是活物,若不想死,你还是……”卫恕平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正是要押她回师门,让师父找法子杀死她的,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立刻住了嘴。
白湘灵听他说着说着忽然又不说了,觉得这人是在故意吊人胃口,就问道:“你说起这个,是觉得魏大哥能去曲冥河见到范小姐么?”
卫恕平摇了摇头:“我只是忽然想到了。莫说根本找不到,就是能找到,他不过一介常人,又何必犯这么大的险。”
这虽然是一桩险事,但若是太过想见到故去的人,恐怕也多的是人想要去见。至少白湘灵心里觉得,要是自己有机会再见上白爷爷和白奶奶一面,就必定会去见的。
想到此处,白湘灵忽然朝卫恕平问道:“若是真有这个曲冥河,你也有什么想见的人吗?”
卫恕平没想到她会打听起自己的事,忽然将头转了回来。白湘灵离他很近,那一双眼睛正直直盯着他,他不自在极了,耳尖泛起了红来,但这话却的确勾起了他很多心事,他心里实在矛盾得很。
“若是真能找到曲冥河,便是万死,我也有一定要见的人。”
白湘灵没想到他竟会说得这样严重,心里不禁好奇起来,打听了下去:“是谁?”
卫恕平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白湘灵看不懂的情绪来:“我的父母。”
白湘灵眨了眨眼,认真盯着他。她从未想过卫恕平竟也有如此经历,一度只当他是个没有心的木头人,心中涌上了些愧疚。
生死一事向来凉薄,旧日容颜化作白骨森森,就算她说让卫恕平不要在意,又怎么容易放得下呢?忽然来了一阵风穿过马车,吹进了些还未化泥的落叶,引得一阵飒飒作响。
她轻声道:“他们是怎么过世的?”
卫恕平答道:“十年前曾有一场引得道门浩劫的蛊雕之祸,他们就是那时被蛊雕所杀。”
白湘灵听完一惊,蛊雕这名字很是耳熟,她想起那当扈也提到了这名字,难怪当时卫恕平竟会如此古怪。白爷爷和白奶奶过世,她自己就已很难过了,卫恕平所说的人却是被蛊雕杀死的,不知他当时又是何等心情。
她突然对眼前这人多了几分同情,不由安慰道:“别难过,你还年轻呢,以后还会有其他人陪着你的。”
道士眼中一片晦暗,望着外面的景致,对她的话也听得漫不经心。
“哪会有人这么闲。”
这倒难住了白湘灵,她对卫恕平可谓一问三不知,连此人的生平也不大清楚,他更不会讲给她听。于是她想了想,只得指向了自己,笑道:“我啊,我陪着你。”
卫恕平听得这话,忽然惊觉了方才话中的意思,愣愣地转过头来看着她。
这梳起双螺鬓的少女只是瞧着他笑,好像并不明白自己这话中含义并没那么简单。他敛起眸子,告诫自己不必多想,更不必对妖存着什么贪恋。
他冷笑一声。
“若是你,我还是孤独终老得好。”
这一句话就将白湘灵搪塞住了,她觉得这道士果然不可理喻,亏她还对他心生同情了,刚才的自己真是瞎了眼。
不过她终于想通了一些事,难怪卫恕平如此讨厌妖怪,原来并非毫无道理。可她也觉得,人与人不能一概而论,妖与妖自然也是有不同的,至少她就从没杀过人,卫恕平先前不由分说地将她划归成妖当作仇人,未免也有些不讲道理。
而且妖能认出她来,她却认不出妖,她总觉得自己和其他妖有太多不同,反倒是卫恕平这种道士能认出妖气来,难道不比她更像妖么?
这话她却不敢说出来,只好压在心底,因为她既不是卫恕平,也不是那当扈,究竟是怎么样辨认,有没有什么不同,她也不甚清楚。
她被这马车晃得头晕,不一会儿就犯了困。她睡得沉,身子靠着卫恕平也浑然不知,半梦半醒间还说了几句听不清的梦话。卫恕平不说话,也不叫醒她,只是静静看着她,似乎看不明白这白鼬妖。
就在这一片马蹄声、木轮的滚动声和摇晃之中,闻名天下的洛阳已渐渐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