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仇人”二字,卫恕平双眼中忽然涌上一阵羞愤,再不顾白湘灵的抱怨,横眉冷道:“是,妖就是我的仇人!是否我这些日子对你太好了些,让你忘了我本就是要杀你的?”
白湘灵被他这样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连生气也忘了,只不明白他究竟在发什么火气。这还是她头一回真见卫恕平生气,往日里卫恕平虽然说话不客气,但总是一副冷静的样子,好似天塌下来了也和他没关系。
她瞧了他一眼,忽然鬼使神差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脸。卫恕平根本想不到她会如此,被她拍得有些懵,连忙抓住了她的手腕,眉头蹙得更紧了,问道:“你做什么?”
白湘灵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听得卫恕平更是莫名其妙,一言不发看着她笑完。白湘灵停了笑,才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还说杀我呢!既然要杀我,让那狰吞了我不就好了,你干什么还帮我呢?”
卫恕平被她这话问得有些愣神。他当日里的确是担心那狰对白湘灵不利才出手破开迷雾,但从没觉得哪里不对劲,经白湘灵这么一说,他这才发觉自己这事的确做得有些奇怪。
难道他真对眼前这妖生了恻隐之心不成?
他不敢细想,只道:“我既说了要带你回师门,就会毫发无损地带你回去。”
白湘灵全不在意他的话,只觉得这人真是别扭地要命。她抽回手腕揉了揉,站起身道:“好好好,就当是这样。既然得了这玉佩,我们要回范府指认那假的范小姐么?”
卫恕平见她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觉得自己大概被她瞧不起了,冷着脸也不理她,走出了屋子。白湘灵本来觉得卫恕平算是个行事稳重的人,同这人相处久了,又觉得他怎么跟个孩子似的,倒比她这刚变作人的白鼬还幼稚些。
她急忙追了上去,又问:“喂,你别急着走呀!究竟是不是回范府?你不回答我,我可又要说你这衣服难看了。”
卫恕平原先还不理她,可白湘灵始终不放弃,拉着他左问右问。卫恕平被她缠得头疼,他本就是因为伤势而阴晴不定,其实凶了白湘灵一顿,心里也有些愧疚,这下彻底没了脾气,只能无奈解释道:“是,我们回范府。”
白湘灵见卫恕平总算展了眉回了话,抿唇笑道:“对了,你说那个……负心汉的事,其实是我骗了魏江,说你抛弃了我这个发妻。”
卫恕平听完停了脚步,原本舒展的眉头再度皱了起来:“什么?”
白湘灵见他又不高兴了,干咳道:“那个……这是手段,手段而已。总要先得了他的信任才能让他放心喝酒,也说说他自己的事嘛。谁让你刚才忽然不见人影,我这是为了帮你,你不许凶我。”
道士的确没再凶她一次,只是瞪了她一眼,任她怎么缠闹都不肯说话了。
*
二人回到范府时已临近日暮时分,天地交界处一片赤红,往日里看了很是美丽惬意,这时却隐隐有种不详的意思。妖在入夜后力量最盛,所以白湘灵和卫恕平心中也有些着了急。
刚一入府,二人也不顾阻拦仆从,直奔范禄的屋子而去,不想打开屋子,里面却不见半个人影。
这时追拦的仆从才跟上来说,原来小姐邀了老爷去后院一同赏月,老爷见小姐难得同自己亲近就应了,如今该是已经在后院了。二人对视一眼心道不妙,这伪装成范照瑛的妖物见丫鬟迟迟不回来,恐怕想先下手为强,将范老爷先杀死。
一听这话,二人又连忙赶往后院,这时日已西沉,暗地快要看不清周围景致。一踏入后院,就见范禄和范照瑛坐在石桌上,好在范禄还未遭毒手,笑得乐呵呵的,见他们来了还连忙招呼卫恕平。
范照瑛这时也回了头,她黑发如瀑,本就长着一对有神的三白眼,一双明亮眸子此刻在黑夜中尤其醒目,一看就似要夺人心魄一般。她未开口,对着二人一福身,只浅浅一笑,看起来原本静谧高雅,此时却令人倍感心慌。
范禄起身走近卫恕平,笑道:“恕平还换了衣服,不错,这衣服看起来更称你了!瑛儿还是头回见恕平吧,快来瞧瞧,这就是爹跟你说的那人,是不是比那姓魏的小子俊俏多了……”
还不待范禄说完,卫恕平忽然冷冷打断道:“不必,和妖作夫妻,我嫌晦气。”
这话不知道在说谁,白湘灵老觉得他是还在为先前自己骗魏江的事生气,所以故意这样说气气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不过范禄自然不懂这意思,神色奇怪地瞧着卫恕平,磕磕巴巴道:“和……和什么做夫妻?”
卫恕平一把伸出手将范禄拉了过来,要他离范照瑛远些。他一将范禄拉近,白湘灵就侧身一转,打了个旋挡在了范禄跟前,免得范禄走离两人身边。
范照瑛瞧两人神色戒备的样子,不由笑了笑,也从石桌上起了身:“公子说笑了,我自小长在此地,是爹爹的女儿,怎么会是妖呢。”
范禄也慌了神,忙道:“是啊,这是我看着长大的女儿,怎么会是妖呢?恕平你这是、这是……”
白湘灵越听越气,恼道:“你这糊涂爹!既然是从小看着的,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认不出换了人呢!”她凑近卫恕平,从他身上摸出了那玉佩亮给两人看。
那玉佩被她拎在手中,此时月已高悬,泛出了圆润的光,看来质地成色都是上等。
白湘灵瞪向那假的范照瑛,只因她心中对真的范照瑛同情已极,看到这杀死范照瑛的妖怪心中一阵愤恨,冷笑一声道:“范小姐认得出这是什么吗?”
范照瑛瞧着那玉佩,半晌不说话,但神色已不再像先前那样从容,闪过了一道寒光。见她不说话,连范禄也觉得奇怪了,仔细一瞧那玉佩,不想这竟是范照瑛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自幼带在身边十分爱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认不出。
范禄这下心里已有了底,只是还不愿真的相信,指着那玉佩问道:“瑛儿……你,你真的认不出这是什么?”
范照瑛被这样一问,只得强颜欢笑道:“不过是个玉佩,府中有这么多,我怎么会各个都记得呢?”
听她这样一说,范禄浑身颤抖起来,自己走到了卫恕平和白湘灵身后,想两人能出手庇护他。瞧见他做这样的反应,那范照瑛知道自己终于是装不下去了,忽然冷笑了起来。
她对着白湘灵道:“你也是妖,为什么要帮着这个人戕害同类……桃翠已被你们杀了吧?”
白湘灵被这样一问,有些莫名:“桃翠是谁?”
范禄听得这小僮打扮的人也是妖,又听到那这熟悉的名字,心中一阵后怕。不过他料想这小僮和卫恕平待在一起,该是不会害他,低声道:“是她收入附中的一个丫鬟,谁能想得到,原来这么个小丫鬟竟也是她的同类……”
卫恕平向前一步,点头应声:“不错,那狸力已死在我剑下了,下一个就是你。”
范照瑛听完脸色大变,面上苦涩道:“桃翠啊桃翠,是姐姐害了你,是姐姐对不住你……”
卫恕平见她这样,只当她装模作样,语气中带了几分轻蔑:“你若真心痛她,就不该派她来冒险追踪我。”
范照瑛抬眼瞪着卫恕平,眼中生出一种抹不去的浓烈恨意。忽然,她喉中发出零星的“咯咯”声响,身子也化作了兽形,只见她的原身竟像是一只山林野鸡,只是须发更为旺盛。
她抖了抖身子,那须发便在风中游动起来,像河中水草一般,在夜色下看起来极为怪异诡谲。范禄见了竟像是被吓傻了,动也不动一下。
白湘灵担心她忽然出手,也戒备起来,小声问道:“这是什么?”
卫恕平也紧紧盯着范照瑛,不能分神看白湘灵,只口头回道:“是当扈。不是什么厉害的妖怪,但也需多留心。”他说罢又如先前一般手中掐诀,一道金光闪出,那剑便又出鞘护在他跟前。
那当扈瞧了,声音竟霎时变得尖锐紧张起来:“竟是七星剑,你是三霄宫门下的么?”
卫恕平没想到竟会从她嘴中听到这名字,急道:“你知道三霄宫?是从哪里听来的?”
当扈听他这样一说,更不回答,立刻尖啸起来:“苍天有眼,竟令我得了报一箭之仇的机会!”
语罢,当扈的须发立刻扇动起来,借着这风力飞到了空中,俯冲而下,速度极快,白湘灵和卫恕平都等不及出手,只得拉了范禄向两边躲避。
白湘灵也不知他们说的七星剑和三霄宫是什么,高声骂道:“卫恕平你这死道士,仇家怎么这么多!我们才认识多久,就见着两个了!”
卫恕平被她这样一呛,更觉无奈,只能回道:“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她!”
那当扈见二人躲开,直冲着卫恕平追去,看也不看白湘灵一眼,厉声道:“你虽不认识我,你的这柄剑却认得我。十五年前就是这柄剑将我折磨了个半死,逼着我说出蛊雕的下落。”
卫恕平听得“蛊雕”二字脸色大变,但当扈缠得他脱身不得,当扈速度极快,他出剑应付当扈已十分紧急,无暇说些什么。
那当扈心中像是终于得了声讨的机会,又道:“三霄宫,好个三霄宫,我被抓起来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实在没法子,只能讲蛊雕的下落告诉你们三霄宫,却没想到你们竟连夜赶去杀了蛊雕!”
她声音愈发凄厉,伸出爪和喙来,攻得越发急,却也错漏百出。她俯身一啄,喙已伸到卫恕平眼珠前,这电光火石间,卫恕平挥剑一挡,发出“噌”地一声响动,将她逼得远了些。
这时白湘灵终于抓住机会,扔下范禄,化作兽形向前奔走几步,现出利爪,狠狠在当扈身上抓了一把。当扈疼得尖叫一声,须发一扇动,霎时腾空而起,白湘灵抬头一看,好像当扈的须发将今夜的月亮也挡住了一般。
当扈也不在意自己受了伤,只是继续冷冷道:“我虽逃了出去,但后悔极了,是我害了蛊雕。从那以后,我便立誓绝不再连累其他妖。却没想到,过去了十五年,我还是害了桃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