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岁 第4章 粥畔藏寒

傍晚的天阴了一层，风裹着潮气往窗缝里钻，空气里桂花香淡下去，添了几分凉。

林见屿在厨房收拾晚饭，案板切青菜的声响轻缓，隔着一道门框飘到客厅。沈知叙蜷在沙发里，怀里裹着厚毛毯，指尖依旧泛着一层浅凉。

方才起身收晾晒的衣物不过短短几步路，胸口就漫开一阵绵长的虚乏，坐下许久都缓不过来。他没出声，只是安静靠着软垫，目光落在厨房那人的背影上。

林见屿做事一贯利落，洗菜、焯水、慢熬小米粥，动作有条不紊，看着半点异样都无。可沈知叙看得清楚，他抬手掀锅盖时，胳膊抬到一半顿了顿，喉间压下一声极轻的闷咳，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这几日他咳喘的频次又多了些，只是次次都藏得干净，从不会让沈知叙听见完整一声。

饭菜端上桌，两碟清蔬，一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林见屿把盛好的粥先推到沈知叙面前，顺手将他手边凉透的温水换掉，添了半杯温热的。

“趁热吃，暖胃。”

沈知叙低头舀起一勺粥，软糯温热滑进喉咙，稍稍压下身体里四处游走的寒意。他小口慢咽，抬眼看向对面安静吃饭的人，犹豫片刻，轻声提起白日阳台的对话。

“之前你说在家陪着我，不用上班。”

林见屿拿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过来，眼底还是一贯的笑意：“嗯，怎么忽然提这个。”

“从前你总说，出去做事心里踏实。”沈知叙语速很慢，没有质问，只是平铺直叙地说出藏了许久的观感，“那时候你哪怕换季难受，也会按时出门。”

这话落定，餐桌间静了片刻。窗外风声沙沙作响，衬得屋内愈发沉寂。

林见屿放下勺子，指尖摩挲白瓷碗沿，半晌才低声开口，避开了心肺不堪劳累的实情，只拣最轻的说法讲：“奔波太累，来回折腾身子扛不住。”

沈知叙垂了垂眼睫。

他比谁都清楚这话里藏了多少隐瞒。

哪里是嫌奔波麻烦，是长久伏案奔走，动辄气短胸闷，一场秋雨就能咳上整夜；是出门一趟回来，要靠半宿静坐才能缓匀呼吸；是他不敢放沈知叙独自在家，怕自己不在，这人稍稍乏累都无人照看。

他把自己所有尚能支撑的余力，全部收拢在这间小屋，尽数用来照料沈知叙，任由自身的暖意一点点耗散。

“其实不用时时刻刻守着我的。”沈知叙声音很轻，“我一个人在家，也能照顾好自己。”

这话一出，林见屿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微微倾身，伸手覆住沈知叙搭在桌沿冰凉的手。

“我不放心。”他说得直白，“你身子虚，离不得人照看。再说，我更想陪着你。”

沈知叙指尖微微蜷缩，没有抽回手。

他能触到林见屿掌心的凉，那点从前足够裹住他一整个秋冬的暖意，如今已经淡得快要抓不住。两个人相握的手，都凉，互相贴着，勉强凑出一点温度。

“可你自己……”沈知叙话说到一半，又轻轻收了回去。

林见屿仿佛看穿他未说完的顾虑，指尖蹭了蹭他的手背，转移了话题：“先好好吃饭，天凉了，吃完我烧点热水，我们泡个脚。”

沈知叙顺从地点头，不再继续追问。

晚饭后林见屿烧了温水，端来木盆放在客厅。他伸手试了水温，才扶着沈知叙把脚放进去，自己挨着他坐下，半边身子贴着沙发扶手。

热水漫过脚踝，暖意顺着四肢慢慢往上爬，驱散大半日积攒的寒凉。沈知叙微微松了口气，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林见屿垂着眼，安静看着水面晃动的波纹，呼吸浅而轻，时不时下意识敛一下胸口，藏住内里翻涌的滞闷。

“要是以后，我们连门都走不出去了怎么办。”沈知叙忽然轻声开口。

林见屿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惶恐。他伸手揽住沈知叙的肩膀，让人靠在自己肩头。

“走不出去便不走。”

“屋里有窗，能看四季起落，有粥有茶，还有彼此。够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透，秋风持续叩击窗沿。木盆里的热水慢慢降温，两人依偎在一起。

他们都清楚，日子只会一日比一日更难支撑。

只是此刻相拥的片刻，那些寒凉，好像暂时退远了几分。

屋内灯光温软，两道影子挨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