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砂砾,抽打在雁门关的城楼上,发出呜呜的嘶吼。世子李圳宇立在箭楼之巅,玄色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手按腰间佩剑,目光如鹰隼般掠过绵延的阴山山脉。关外的枯草在风中伏低了身子,像是蛰伏的狼,随时可能亮出獠牙。
“世子,关内粮草已清点完毕,粮草充足。”副将快步上前,将一份账册递了过去,“只是这几日,敌军的游骑频频在边境晃悠,怕是不怀好意。”
李圳宇接过账册,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粮草的数目与分配。他眉头微蹙,沉声道:“传令下去,加强夜巡,各营将士轮值守卫,不得有半分懈怠。另外,派斥候深入敌军腹地,探清他们的粮草屯驻与兵力部署。”
“是!”领命,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对了,世子,姜大小姐已安全送回太傅府邸,附了书信,是太傅……”
李圳宇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他没回头,只淡淡道:“搁在案上吧,我晚些看。”
副将应了声,心里却暗自叹气。谁不知道,太傅姜岳有意将女儿姜书乔许配给世子,京中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可世子偏偏对这位才貌双全的姜小姐半点心思都没有,一门心思全扑在了这边关的风沙里。
待到夜色沉沉,城楼上的篝火燃起,李圳宇才踏着月光回到中军帐。案上果然放着一封封缄的信,信封上印着姜府的朱红印记。他瞥了一眼,随手拿起一旁的边关舆图,将那封信压在了下面。
帐外传来马蹄声,是斥候回来了。李圳宇立刻起身迎了出去,听着斥候汇报敌军的动向,眉头越皱越紧。敌军的首领***,竟暗中联合了周边几个部落,看样子是伺机而动,南下劫掠。
“看来,这一仗是躲不过了。”李圳宇低声自语,转身吩咐亲兵,“备笔墨。”
他要写两封信,一封送往京城,禀明朝廷边关的危急情势,请求增援;另一封,则是写给七皇叔的。
提起笔,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浓重的黑。李圳宇的字迹遒劲有力,带着几分边关的凛冽之气。他在信中坦言,自己此生志向,守护万里河山。末了,他又添了一句,“侄此生,愿以黄沙为伴,以长剑为友,终身不娶妻,不纳妾,绝无半分儿女情长之念。”
写完,他仔细封好,唤来亲信,叮嘱道:“这封信,务必亲手交到七皇叔手中,不得有误。”
亲信领命而去,李圳宇望着帐外的夜色,长长舒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般决绝,既能断了姜太傅的念想,也能让七皇叔安心。
七皇叔,是皇爷爷欣喜的儿子,性情温润,却也是个痴情之人。李圳宇早看在眼里,七皇叔对姜书乔的心思,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姜书乔那般灵动明媚的女子,配七皇叔正好,他又何必横插一脚,徒增纷扰。
更何况,他李圳宇的心里,装不下儿女情长。他自弱冠在边关,见惯了尸横遍野,听惯了百姓的哭嚎。他记得,初入军营那年,敌军南下,他亲眼看着邻村的乡亲被掳走,房屋被烧成灰烬。从那时起,他便立下誓言,要守好这扇门,不让关内的百姓再受战乱之苦。
京城的太傅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姜书乔正歪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诗集,看得入神。她梳着双环髻,簪着一支碧玉簪,眉眼弯弯,肌肤莹白,笑起来的时候,颊边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格外动人。
“小姐,七皇叔来了。”丫鬟青禾掀帘进来,笑着禀报。
姜书乔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诗集,起身迎了出去。
七皇叔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面如冠玉,正缓步走来。他见了姜书乔,素来温润的眉眼,瞬间染上了笑意,连带着声音都柔和了几分:“书乔,今日又在看什么好书?”
姜书乔故意拉长了声音,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叔——叔——”
她这一声喊,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七皇子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佯怒道:“又调皮,多大的姑娘了,还没个正形。”
姜书乔躲开他的手,笑得眉眼弯弯:“我不管,你比我大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岁呢,不喊你叔叔喊什么?难不成喊你哥哥?多别扭。”
李景渊无奈失笑。他与姜书乔相识多年,自她及笄那年起,便对她动了心。可他知道,姜太傅属意的是世子李圳宇,朝中众人也都觉得,世子与姜家小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只能将那份心思藏在心底,以长辈的身份,守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你呀。”七皇子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给她,“前几日去江南,给你带了些胭脂水粉,看看喜不喜欢。”
姜书乔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盒色泽明艳的胭脂,还有一支雕花的玉簪。她眼睛一亮,拿起玉簪在鬓边比了比,笑道:“谢谢叔叔!叔叔眼光真好,这支簪子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李景渊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里一片柔软。
两人走进暖阁,青禾早已奉上了热茶。姜书乔捧着茶杯,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叔叔,听说世子哥哥在边关又打了胜仗?京里都传遍了呢。”
提起李圳宇,七皇子的眼神微微一动。他想起昨日收到的那封信,信上的字迹,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决绝。世子一心戍边,竟连终身不娶的话都写了出来。
“嗯,圳宇在边关做得很好。”七皇子淡淡道,“敌军不敢轻易来犯,皆是他的功劳。”
姜书乔撇撇嘴,放下茶杯,嘟囔道:“他呀,心里只有边关的风沙,哪里还记得京城里的人。我爹爹还总念叨着,说要我嫁给他呢,我才不嫁。”
七皇子的心猛地一跳,抬眸看向她:“为何?”
姜书乔眨了眨眼,认真道:“世子哥哥是大英雄,可他的心里装着万里河山,装不下我这么个小女子。我要嫁的人,得把我放在心尖上,日日陪着我,给我买好吃的,陪我看遍京城的风景。”
她说着,目光落在七皇子身上,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就像叔叔这样的。”
七皇子的脸微微一红,连忙移开目光,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失态:“你这孩子,又胡说八道。”
姜书乔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七皇叔对她的心思。他会记得她爱吃的甜糕,会在她受了委屈时,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她。
她喊他叔叔,不过是故意逗他罢了。
正说着,姜太傅走了进来。他见了七皇子,连忙拱手行礼:“王爷驾到,下官有失远迎。”
七皇子起身回礼:“太傅不必多礼。”
姜太傅看了一眼姜书乔,又看了看七皇子,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他近日也听说了,世子在边关写了封信,言明终身不娶。如此一来,他便断了将女儿许配给世子的念头。而七皇子,温文尔雅,对女儿又百般爱护,倒是个极好的人选。
“王爷,老夫有一事,想与你商议。”姜太傅沉吟道。
李景渊抬眸:“太傅请讲。”
“小女书乔,已过及笄,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姜太傅看着姜书乔,眼中满是慈爱,“老夫瞧着,王爷与小女颇为投缘,不知王爷……”
他的话还没说完,姜书乔便红了脸,跺了跺脚:“爹爹!”
七皇子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砰砰直跳。他看向姜书乔,见她颊边泛红,眉眼含羞,心里顿时一片滚烫。
“太傅,”七皇子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本王对书乔,心仪已久。若太傅肯将她许配给我,本王定当此生不负,护她一生周全。”
姜书乔猛地抬起头,看向七皇子,眼中满是惊喜。
姜太傅哈哈大笑起来,捋着胡须道:“好!好!如此,便是天作之合!”
几日后,京城里传出了一个消息——七皇叔,要迎娶太傅之女姜书乔了。
消息传到雁门关时,李圳宇正在城楼上练兵。听到这个消息,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他转过身,望向京城的方向,轻声道:“七皇叔,姜小姐,愿你们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风依旧在吹,卷起漫天的砂砾。李圳宇手按佩剑,目光重新投向关外的山脉。
那里,才是他的战场,他的归宿。
他的肩上,扛着的是大靖的万里河山,是关内百姓的万家灯火。
至于儿女情长,于他而言,不过是边关风沙里,一抹无关紧要的云烟。
此生,他便守着这雁门关,守着这万里疆土,直至白发苍苍,直至埋骨黄沙。
这,便是他李圳宇,身为世子,身为将士,此生唯一的执念。
帐外的号角声响起,雄浑嘹亮,响彻云霄。李圳宇握紧了手中的佩剑,眼中闪过一丝坚毅。
敌军的游骑又在边境蠢蠢欲动了。
他的战场,从来都在这里。
而京城的红墙之内,那一抹属于姜书乔的明媚笑意,与七皇子的温润目光,早已交织在一起,凝成了一段岁月静好的佳话。
边关的烽烟,与京城的繁花,本就是两番天地,两番人生。
而李圳宇,甘愿守着那片烽烟,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这片他挚爱的土地。
风,依旧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