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黄沙,漫过北境军营的瞭望塔。猎猎作响的玄色军旗之下,李圳宇负手而立,玄甲上的寒光被暮色晕染得沉暗。他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触手生凉,却压不住他心头翻涌的寒意。
三日前,六皇叔派人送来的那批药材,此刻正堆积在中军帐后的空地上,被军士们严密看守着。而那批药材里掺着的毒薄荷,早已被分拣出来,摊在青石板上,叶片泛着诡异的青黑,凑近了闻,隐约有一股微苦的腥气。
李圳宇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六皇叔那虚伪的笑脸,而是***和***倒在血泊里的模样。
***和***是他的贴身护卫,自他十五岁入军营起,便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昨日午时,正是六皇叔派来的死侍动手的时辰。那些人伪装成押送药材的脚夫,混在人群里,借着清点药材的由头,试图靠近中军帐,想要在他的饮水中投下更烈的毒药。
是***最先察觉不对。那死侍的手指上沾着一点毒薄荷的汁液,在阳光下泛着异样的光泽。阿大一声暴喝,扑上去的时候,腰间的短刀已经被对方的匕首划破了皮肉。毒汁入血,不过片刻,***的脸色便青紫如靛,他却死死拽着那死侍的手腕,直到***带人冲过来,将所有潜藏的杀手尽数擒获。
***为了护着他,身中三刀,刀刀都淬了毒。送到军医帐时,已经气绝。
李圳宇站在军医帐外,听着帐内传来的叹息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他戎马多年,见过生死,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心头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世子。”身后传来亲兵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陈姑娘在外求见。”
李圳宇的眉头骤然蹙起。
陈听荷。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细刺,扎在他的心头。
北境苦寒,军营里的兵士们常年受风沙侵扰,极易患上眼疾和喉症。薄荷能清热明目,利咽消肿,是军营里不可或缺的药材。而陈听荷,就在军营外开荒种着薄荷,她送来的薄荷,素来是军中最好的。
六皇叔送来的那批毒薄荷,叶片形状与陈听荷送来的几乎一般无二。若不是军医经验老道,发现毒薄荷的茎秆上多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紫纹,恐怕此刻,军营里早已乱作一团。
当手下人将两批薄荷摆在他面前时,李圳宇的第一反应,便是疑心陈听荷。
疑心她是六皇叔安插在军营的棋子,疑心她送来的薄荷,本就是为了给六皇叔的毒薄荷打掩护。
毕竟,六皇叔此人,素来阴险狡诈,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拉拢一个女子,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况且陈听荷言行举止不同与普通村妇的做派。
李圳宇甚至已经下令,让人将陈听荷的拿下,只待他查明真相,便要拿人。
可他终究是存了一丝疑虑。
他几乎每日在军营都能见到陈听荷。
她每日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眉眼温柔,指尖纤细,认真又专注的打理薄荷田。有时军士不小心踩踏到薄荷,她也不恼,只是笑着轻声叮嘱。
那样的眼神,清澈得像是山涧的泉水,不像是藏着阴谋诡计的样子。
李圳宇终究是没有立刻动手。他派人暗中调查,查陈听荷的家世,查她与六皇叔是否有过半点交集。
结果是,陈听荷出身微寒,妹妹陈听竹是个天真单纯的小孩子,爹爹是就过姜书乔的陈大,娘亲是军中打杂的苏锦绣。别说六皇叔,便是连镇上的乡绅,都不曾往来。而她送来的薄荷,皆是自己亲手种植军营旁的,从选种到采摘,全程多是她一人操持。
至于那批毒薄荷,经过审讯,杀手们招认,是六皇叔让人仿照陈听荷的薄荷,特意炮制的。目的就是为了在计谋败露时,嫁祸陈听荷,让李圳宇腹背受敌。
真相大白,冤屈得雪。
李圳宇命人释放了陈听荷,还派人送去了道歉的礼物。可他心里的那点疑心,却像是生了根的草,非但没有拔除,反而疯长起来。
他不是不信陈听荷的清白,他是不信人心。
是经历了太多的死,让他越发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可能是伪装。笑脸背后,或许藏着淬毒的匕首;温柔眼底,或许埋着叵测的心思。
“让她进来。”李圳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片刻后,一袭素裙的陈听荷,缓步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想来是这几日被牵连,受了不少惊吓。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李圳宇面前,微微躬身行礼:“民女陈听荷,见过世子。”
李圳宇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营帐上:“何事?”
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更冷了几分。
陈听荷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道:“出了毒薄荷之事,又听闻世子的两位护卫……民女心中不安,熬了些安神的汤药,还有几贴解毒的药膏,希望能帮上些许忙。”
她说着,将食盒递了过来。
亲兵上前,接过食盒,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碍后,才递给李圳宇。
李圳宇没有接,只是淡淡道:“多谢陈姑娘好意,军营有军医,不劳姑娘费心。”
陈听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抬眸看向李圳宇,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世子是……还在疑心民女吗?”
李圳宇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像是要穿透她的皮肉,看清她骨子里的模样。他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心头的那根刺,似乎又深了几分。
“陈姑娘清白,本世子已经查明。”李圳宇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只是军营之事,复杂难辨,陈姑娘一介女子,还是少涉足为好。”
这句话,几乎是带着逐客的意味了。
陈听荷的脸色,更白了。她轻轻咬了咬唇,低声道:“民女知道,此次之事,是民女的薄荷与那毒薄荷相似,才连累了世子。民女……”
“与你无关。”李圳宇打断她的话,“是他人的计谋,你不过是恰好被卷入其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本世子已经派人,将此事的原委,告知了军中军士,不会有人再非议姑娘。”
陈听荷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多谢世子。”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对着李圳宇行了一礼,便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帐门口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世子,那毒薄荷的毒性,猛烈异常,寻常的解药,怕是难以根除。民女这里有一个方子,是家传的,或许能解此毒。”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递了过来。
亲兵再次上前,接过纸笺,递给李圳宇。
李圳宇低头,看着那张纸笺。上面的字迹,娟秀清丽,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方子上的药材,皆是寻常之物,却搭配得极为巧妙。
他抬眸看向陈听荷,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片真诚。
“这方子,世子可以交给军医查验。”陈听荷轻声道,“若是有用,便用;若是无用,便弃了便是。”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走出了中军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沙。
李圳宇拿着那张纸笺,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起***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想起六皇叔那张虚伪的笑脸,想起这些年,在朝堂的尔虞我诈里,在军营的生死搏杀里,他一步步变得谨小慎微,变得不敢轻信任何人。
他知道,陈听荷是无辜的。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疑心。
就像是,被毒蛇咬过一次的人,再看到井绳,也会忍不住心惊。
“世子,军医来了。”亲兵的声音,将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李圳宇收敛心神,将纸笺递给军医:“看看这个方子。”
军医接过纸笺,仔细看了半晌,眼中渐渐露出惊讶之色:“妙!实在是妙!世子,这方子配伍精妙,正好能解那毒薄荷的余毒!尤其是对那些不慎沾染上毒汁的兵士,有奇效!”
李圳宇的心,微微一动。
军医又道:“这方子,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非是寻常医家能想得出来的。陈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地,真是难得!”
李圳宇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营帐外,望着陈听荷离去的方向。
暮色四合,风沙渐息。远处的小镇上,亮起了点点灯火。药庐的方向,也有一盏灯,在夜色里,亮得温暖。
他想起***曾对他说过,世子,这世上,终究还是好人多。
那时候,他笑着拍了拍***的肩膀,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如今,***不在了。
他站在这空荡荡的军营里,握着那张娟秀的纸笺,只觉得心头的寒意,似乎散去了些许,却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愧疚。
三日后,六皇叔派来的杀手,尽数被斩首示众。六皇叔因着证据确凿,被皇爷爷下令禁足于府中,不得外出。
北境的风波,看似平息。
李圳宇却知道,这只是开始。
六皇叔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上的暗流,依旧汹涌。
而他,经过这一次的事,变得更加谨慎。
他依旧会用陈听荷送来的薄荷,却会让军医仔细查验每一片叶子;他依旧会对陈听荷客客气气,却不会再轻易与她多说一句话。
他的心,像是一座被层层高墙围起来的城池,城门紧闭,只留下一道狭小的缝隙,用来观察外面的世界。
这日,陈听荷又来送薄荷。
依旧是亲手种植的,叶片鲜绿,带着淡淡的清香。
李圳宇站在营帐外,看着她将薄荷交给亲兵,看着她转身离去时,那纤细的背影,被风沙吹得微微晃动。
亲兵走过来,低声道:“世子,陈姑娘……是个好人。”
李圳宇没有回应。
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片广袤,轻声道:“备马。”
亲兵愣了一下:“世子要去哪里?”
“去***的坟前看看。”李圳宇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告诉他们,六皇叔的计谋,破了。”
朔风再次吹起,卷起他玄色的衣袍。
李圳宇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马蹄声踏过黄沙,渐渐远去。
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往后的路,会更难走。
他知道,他必须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多疑,才能护住自己,护住这北境的万千兵士。
只是,在策马狂奔的间隙,他偶尔会想起,那个穿着素裙的女子,那双清澈的眼睛。
心头的那根刺,终究还是没有拔去。
或许,这辈子,都拔不去了。
军营的炊烟,袅袅升起。
暮色里,玄色的军旗,依旧猎猎作响。
一场毒薄荷的风波,终是落下了帷幕。
而世子李圳宇的心上,却从此多了一道,名为疑心的疤。
这道疤,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结痂,变硬,成为他往后人生里,一道再也无法磨灭的印记。
朔风卷着黄沙,拍打着中军帐的毡帘,帐内烛火摇曳,映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报与沙盘,李圳宇指尖按着一份边关急报,眉头紧锁成川字。帐外传来一阵喧哗,亲兵匆匆入内,低声禀报道:“将军,姜姑娘又带着侍女去了演武场,说是要看将士们练箭,还嫌盾牌磨手,非要拿您的佩剑把玩。”
李圳宇闻言,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眼望向帐外,隐约能听见少女清脆却带着几分娇蛮的声音,与军营里铿锵的呼喝声格格不入。战事一触即发,斥候探报敌军正集结骑兵窥伺边境,营中将士枕戈待旦,连歇息都要轮班,哪里容得下一位娇生惯养的太傅千金在此任性胡闹?前几日她嫌军粮粗糙,竟让侍女把整桌饭菜泼了;昨日又偷偷溜到战马厩,险些惊了军马,若不是亲兵眼疾手快,怕是要闹出大乱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转身走到案前,取过一方洒金笺,提笔蘸墨。笔锋落下,字迹遒劲沉稳,字字句句皆是斟酌再三:“太傅台鉴:今北疆烽烟四起,军营之中,非闺阁千金久留之地。令嫒书乔小姐,金枝玉叶,自幼娇养,怎堪忍军中风餐露宿之苦?且营中事务繁杂,将士们皆以戍边卫国为己任,无暇周全照拂,恐有怠慢之处,累及小姐清誉。再者,近日敌军异动频繁,军营地处前沿,危机四伏,实非安全之所。某已遴选精锐护卫十人,皆是百战之士,可护小姐周全,即日便启程返京。望太傅体谅军中苦衷,允准此事,幸甚。”
写罢,他又通读一遍,确认言辞恳切,既点明了军营的不妥,又给足了太傅颜面,这才放下笔,取过印泥,盖上自己的将军印。他唤来心腹亲兵,将书信封入锦囊,沉声吩咐:“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太傅府,务必亲手交到太傅手中,不得延误。”
亲兵领命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风沙里。李圳宇走到帐口,望着漫天黄沙,轻轻叹了口气。他并非有意为难太傅之女,只是军营有军营的规矩,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容不得半分儿戏。只盼太傅,莫要再让姜书乔踏入这军营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