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阳正好,漫过军营西侧的矮坡,泼洒在一片翠生生的薄荷田里。风过处,细碎的叶片簌簌作响,裹挟着清冽的香气,漫进鼻息间,恍惚间竟压过了军营惯有的烽烟与尘土气。
李圳宇勒住马缰,玄色的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劲瘦的墨色劲装。他刚从皇宫策马而归,一路风尘仆仆,眉宇间还凝着几分宫墙里带来的沉郁。月余的宫廷滞留,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冗长的周旋——皇爷爷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细数着世家贵女的名录,那些名字绣在明黄的折子上,字字句句都透着皇权赋予的不容置喙。他以边境军防吃紧、北狄异动频发为由,硬生生抽脱了身,此刻回了这军营,才觉心口那股憋闷之气散了几分。
马蹄踏过松软的泥土,停在薄荷田的田埂边。李圳宇的目光落在田垄间的身影上,眸色微沉。
那是个身着布衣的女子,正提着半桶水,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将水洒在薄荷的根茎处。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叶片时,像是怕惊扰了这春日的生机。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鬓边的碎发被风拂动,她抬手将发丝挽到耳后,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眼里盛着的光,比头顶的春阳还要透亮几分。
不远处,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追着一只粉蝶跑,银铃般的笑声撞进风里。“阿姐!阿姐你看!它飞跑了!”
女子闻声抬头,眉眼弯起,嗔道:“听竹,慢些跑,莫要踩坏了薄荷苗。”
那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涧的泉水,淌过李圳宇紧绷的神经。他认得这两人,是苏锦绣带到军营来的陈家姐妹,姐姐叫陈听荷,妹妹名陈听竹。
上月苏锦绣两个女儿来军营避难,做着缝缝补补力所能及的事。这姐妹俩竟在军营西侧的荒坡上开了片荒地,种起了薄荷。
李圳宇的视线扫过那片薄荷田,长势着实喜人。每一株薄荷都亭亭玉立,茎秆挺拔,叶片肥厚,少的有十几片,多的竟有二十余片,绿得晃眼。他略通医理,知道薄荷是个好东西——可入茶,泡上一壶,清暑解热;可食用,拌在菜里,添几分鲜香;可入药,疏风散热,治头痛目赤;更妙的是,夏日蚊虫多,揉碎了叶片涂在身上,便能驱避蚊虫;更可做薄荷凉茶…
只是,军营之中,何时竟有了这般闲情逸致的光景?
陈听荷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微微一怔,手里的水桶晃了晃,溅出几滴水花,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认出了眼前的人,是世子李圳宇。
军营里的人都识得这位世子爷。他是先皇后嫡出的孙儿,皇爷爷的心头肉,却偏偏不爱宫廷的锦衣玉食,十五岁便请缨来边境,一待便是五年。他治军极严,眉眼间常年带着一股冷冽的疏离,寻常将士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行礼,不敢多言。
陈听荷连忙放下水桶,敛衽行礼,声音细弱却清晰:“民女见过世子爷。”
陈听竹也停下了追蝶的脚步,怯生生地躲到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身着玄色披风的英俊男子。
李圳宇颔首,目光落在那片薄荷田上,声音听不出情绪:“这是你们种的?”
“回世子爷,是民女与妹妹,还有我阿娘开垦的。”陈听荷垂着眸,指尖轻轻绞着衣角,“这荒坡闲着也是闲着,种些薄荷,夏日里能派上些用场。”
“派什么用场?”李圳宇的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女子,借着各种由头接近军营,妄图攀附权贵。眼前这女子,看似柔弱,眼底的光却太过澄澈,反而让他多了几分防备。
弱女子身处军营,本就是不合常理之事。她们无依无靠,却能安然在此开垦荒地,当真只是为了寻个安身之所?还是说,这背后另有隐情?
陈听荷抬起头,眼底的笑意未减,语气认真:“薄荷可驱蚊,夏日军营蚊虫多,将士们训练辛苦,若被蚊虫叮咬,难免扰了休息。再者,薄荷茶能解暑,若是将士们巡哨归来,能喝上一碗,也算聊胜于无。”
她的话很朴实,没有半分邀功的意味,只是细细地说着薄荷的用处。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对他身份的谄媚,只有对这片薄荷田的珍视,以及对身边妹妹的温柔。
李圳宇的心弦似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却又被他迅速压了下去。他见过太多伪装的温柔,那些世家贵女,哪个不是人前温婉贤淑,人后却是心机深沉。眼前这女子,看似无害,难保不是另一种手段。
他的目光掠过陈听荷纤细的手腕,那手腕上没有戴任何饰物,布裙上还沾着些许泥土,显然是日日劳作的模样。再看那片薄荷田,田垄被打理得整整齐齐,杂草除得干干净净,显然是耗费了不少心血。
“军营之中,规矩森严。”李圳宇的声音冷了几分,“你们在此垦荒,可曾报备过?”
陈听荷的脸色微微一白,连忙道:“已向军师大人报备过,军师大人说,只要不扰了军营秩序,便无妨。”
“别人纵着你们,不代表本世子也会纵着。”李圳宇翻身下马,玄色的披风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吹得薄荷叶片簌簌作响,“军营是戍边卫国之地,不是供人赏花弄草的别院。若这薄荷不能为军营所用,便即刻铲除,莫要占了这荒坡。”
陈听竹躲在姐姐身后,小声嘟囔:“薄荷明明很有用的……”
陈听荷连忙拉住妹妹的手,朝她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看向李圳宇,眼神里带着几分倔强,却又不失礼数:“世子爷放心,民女姐妹二人,绝不敢给军营添麻烦。这薄荷,定会物尽其用。”
李圳宇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坦荡。他忽然想起,上月北狄来犯,军营里的药草紧缺,不少将士受了皮外伤,因为没有合适的草药消炎,伤口迟迟不愈。薄荷虽不是主药,却能辅助消炎止痒,若当真能大量采摘,倒也能解燃眉之急。
他的眉头微微舒展,语气却依旧冷淡:“既如此,便给你们十日时间。十日之后,将采摘的薄荷叶送至军医营,若军医说有用,你们便可以继续种下去。若无用,便按本世子说的做。”
说罢,他不再看姐妹二人,转身便要走。
“世子爷且慢!”陈听荷忽然开口叫住他。
李圳宇脚步一顿,回眸看她,眸色沉沉:“何事?”
陈听荷从田埂边的竹篮里取出一个布包,递到他面前,布包被叠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清冽的香气。“这是民女今日刚采摘的薄荷叶,晒得半干了。世子爷一路从京城回来,定是风尘仆仆,泡一壶薄荷茶,能解乏消暑。”
她的指尖微微泛红,显然是采摘薄荷叶时被叶片边缘的细齿划伤的。李圳宇的目光落在那布包上,又抬眼看向陈听荷。她的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像是怕他拒绝。
他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了布包。入手微凉,清冽的香气萦绕鼻尖,竟驱散了他一路的疲惫。
“谢世子爷。”陈听荷松了口气,眉眼又弯了起来。
李圳宇没说话,转身翻身上马,马鞭一扬,骏马便踏着尘土,朝着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握着那个布包,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竟让他紧绷的心,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回到营帐,李圳宇将布包放在案上。案上还堆着未处理的军报,北狄的探子近日频频在边境活动,显然是有所图谋。他揉了揉眉心,拿起一份军报,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片翠生生的薄荷田,以及田埂边那个眉眼弯弯的女子。她眼里的光,那样干净,那样纯粹,像是从未被尘世的污浊沾染过。
他嗤笑一声,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子,竟能让他心神不宁。他李圳宇,是要守这边境万里河山的人,儿女情长,于他而言,不过是浮云。
他拿起那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晒得半干的薄荷叶,叶片呈淡绿色,边缘微微卷曲,香气愈发浓郁。他唤来亲兵,让他取来沸水,泡了一壶薄荷茶。
茶汤入喉,清冽的滋味漫过舌尖,带着一丝微苦,而后是回甘。一路的风尘疲惫,竟在这一杯茶里,消散了大半。
李圳宇放下茶杯,眸色深沉。这薄荷,倒真的是个好东西。
十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十日里,李圳宇忙于操练将士,排查边境隐患,竟再没有去过那片薄荷田。只是偶尔巡营路过西侧荒坡时,会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望一眼。
他能看到,那片薄荷田愈发葱郁,两个小小的身影,终日在田垄间忙碌着。有时是陈听荷在除草,陈听竹在一旁帮忙;有时是姐妹俩一起采摘叶片,银铃般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军营里的将士们,也渐渐注意到了那片薄荷田。有人好奇,上前询问,陈听荷便会笑着送他们几片薄荷叶,教他们如何泡茶,如何驱蚊。渐渐地,军营里开始弥漫起薄荷的清香,夏日的燥热,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十日之期的最后一日,李圳宇正在中军帐与温知屿商议军务,亲兵来报,说陈听荷姐妹二人,挑着一担薄荷叶,送到了军医营。
温知屿抬眸,笑道:“这陈家姐妹,倒是个实诚人。”
李圳宇放下手中的兵符,沉声道:“去军医营看看。”
两人一同来到军医营,只见陈听荷正站在药炉边,帮着军医分拣薄荷叶。她的额角沁着汗珠,布裙被汗水浸湿了大半,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陈听竹则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片薄荷叶,正小心翼翼地把玩着。
军医见了李圳宇和温知屿,连忙行礼:“世子爷,温大人。”
李圳宇颔首:“这薄荷叶,可用?”
军医笑着点头,拿起一片薄荷叶,赞道:“世子爷请看,这薄荷叶长势极好,叶片肥厚,药效十足。如今军营里药草紧缺,这薄荷叶正好能派上大用场。将士们的皮外伤,用薄荷汁涂抹,能消炎止痒,加快愈合;夏日暑气重,用薄荷叶泡茶,能清暑解热,提神醒脑。”
温知屿抚掌笑道:“如此甚好。看来,这荒坡上的薄荷田,倒是留对了。”
李圳宇的目光落在陈听荷身上,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朝他露出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像春日里的暖阳,驱散了他心底的最后一丝防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猜测,或许是错了。这姐妹二人,不过是想寻个安身之所,用自己的双手,换取一份安稳的生活。她们没有趋炎附势的心思,只有一颗朴实无华的心。
李圳宇的喉结动了动,声音缓和了几分:“既如此,这薄荷田,你们便继续种下去吧。军营会派人帮你们打理,日后采摘的薄荷叶,军医营会尽数收购。”
陈听荷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星光。她放下手中的薄荷叶,对着李圳宇深深一揖:“谢世子爷!”
陈听竹也跳了起来,拍手道:“太好了!阿姐,我们可以继续种薄荷了!”
李圳宇看着姐妹二人欣喜的模样,嘴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抹笑意,极淡,却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他眉宇间常年的冷冽。
温知屿在一旁看得真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家这位世子爷,看似冷硬如铁,实则心肠最软。只是身在皇家,又肩负戍边重任,不得不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见他的内心。
自那日起,李圳宇便时常会去那片薄荷田。有时是独自一人,有时是带着温知屿。他不再是那个冷冽疏离的世子爷,反而会蹲下身,听陈听荷讲如何种植薄荷,如何分辨叶片的好坏。
陈听荷会给他泡上一壶薄荷茶,茶香清冽,入口回甘。陈听竹则会拉着他的衣角,给他讲她追蝶时遇到的趣事。
阳光洒在薄荷田里,翠色的叶片闪闪发光。李圳宇坐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杯薄荷茶,看着不远处嬉笑打闹的姐妹二人,只觉心口那片常年冰封的地方,竟渐渐融化了,漾起了温暖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皇爷爷在宫里提起的那些世家贵女,她们的笑容,精致却疏离,远不及眼前这女子的笑容,来得干净,来得动人。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不喜宫中的生活。那宫墙之内,处处是算计,处处是束缚,哪里比得上这军营的自在,比得上这薄荷田的清欢。
风过处,薄荷的香气漫过鼻息。李圳宇看着陈听荷忙碌的身影,眸色温柔。
或许,这边境的岁月,除了烽烟与尘土,还能有一抹清翠的薄荷香,还能有一个让他心突发莫名其妙感觉的女子。
而这般静逸,是他向往百姓安居乐业的情形吧。
此后,军营西侧的荒坡上,那片薄荷田愈发繁茂。春日里抽芽,夏日里飘香,秋日里采收,冬日里藏种。
世子李圳宇,依旧是那个治军严明的世子爷,只是眉宇间的冷冽,渐渐被温柔取代。
将士们时常能看到,夕阳西下时,世子爷会牵着一匹骏马,漫步在薄荷田的田埂上。田垄间,那个身着布裙的女子,正回眸朝他笑着,眼里的光,比夕阳还要明亮。
风掠过,薄荷香漫过万里边关,漫过岁月长河,成了这边境军营里,最温柔的一抹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