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宫墙内的落樱,簌簌扑在宫殿的朱红窗棂上。李圳宇握着一卷札记,指尖却在“***之变”的字句上反复摩挲,骨节泛着冷白。殿外传来细碎的环佩叮当,是他的贴身侍卫陈墨进来,声音压得极低:“世子殿下,三王爷递了牌子,说在偏殿候着,还带了北疆新进贡的雪狼裘。”
李圳宇合上书卷,眸色沉了沉。
三皇叔李衡宇,手握北疆十万铁骑,是如今朝堂上最不能忽视的力量。这人常年驻守边关,一身杀伐之气,连走路都带着马蹄踏雪的铿锵,偏生面上总挂着几分粗犷的笑,叫人辨不清真心。
他起身理了理朝服,缓步往偏殿去。刚转过回廊,就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立在廊下,玄色锦袍上绣着金线盘龙,腰间玉带扣着一枚虎头佩,正是李衡宇。见了他来,那汉子咧嘴一笑,声如洪钟:“圳宇来了,快瞧瞧皇叔给你带的好东西。”
一旁的侍从连忙展开那雪狼裘,毛色如霜似雪,触手温软,一看便知是极品。李圳宇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劳烦皇叔挂心,这般贵重的物件,侄儿愧不敢受。”
“你是储君之子,将来要承继大统的人,怎就愧不敢受了?”李衡宇上前一步,大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重得叫人蹙眉,“如今这朝堂,豺狼虎豹多的是,你得有护身的东西,更得有护你的人。皇叔的铁骑,永远是你的后盾。”
这话听着是关怀,字字句句却都带着拉拢的意味。李圳宇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冷光,只作感激道:“皇叔厚爱,侄儿铭感五内。只是皇爷爷尚在,侄儿不敢僭越。”
李衡宇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旋即又笑了:“你这孩子,就是太过谨慎。罢了,裘衣你收下,皇叔还有事,先告辞了。”说罢,他拂袖而去,步履间的戾气,连廊下的樱花都似被惊得落了满地。
陈墨凑上来,小声道:“殿下,三王爷这是……”
“他是在试探我。”李圳宇指尖抚过雪狼裘的绒毛,声音淡得像风,“试探我有没有野心,更试探我会不会站在他那边。”
他转身回殿,将那雪狼裘随手丢在一旁的锦凳上。这御花园的风,吹得人脊背发凉,而这深宫里的暗箭,远比北疆的风雪更刺骨。
三皇叔的试探刚过,五皇叔的疯魔,又在夜里掀了波澜。
三更天,身边跟随的亲信跌跌撞撞地跑来报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世子殿下,五王爷……五王爷把他府上的姬妾活活打死了,还提着人…”
李圳宇猛地从榻上坐起,披了件外袍就往外走。夜色如墨,宫道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曳不定。远远便听见一阵癫狂的嘶吼:“贱人!竟敢私通外男!本王杀了你!杀了你!”
火光摇曳中,五皇子赤着上身,一身的血污,手里提着血淋淋的…双目赤红,状若恶鬼。他身后跟着几个吓破了胆的侍卫,连上前阻拦的勇气都没有。这人是出了名的有勇无谋,性情暴戾,发起疯来,连父皇的话都敢不听。
李圳宇快步上前,沉声道:“五皇叔,夜深了,你这是何意?”
五皇叔闻声转过头,看见他,眼中的疯狂稍稍退了些,却依旧死死攥着那人,咬牙道:“圳宇?你来得正好!你瞧瞧这贱人的嘴脸!竟敢背着本王偷人!本王要把她的尸身丢去喂狗!”
“皇叔息怒。”李圳宇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此事尚未查明,您这般闹到宫门口,惊动了皇爷爷,怕是不妥。”
“不妥?”五皇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这宫里的人,哪个不是一肚子的男盗女娼?本王杀个贱人,有何不妥!”他说着,竟扬手就要将那人掷过来。
李圳宇身后的侍卫连忙上前护着,却被他抬手拦下。他直视着五皇叔赤红的眼,一字一句道:“皇叔是天潢贵胄,何必与一个姬妾置气?传出去,丢的是皇室的脸面。您若实在气不过,交给宗人府处置便是,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这话像是戳中了五皇子的软肋。他虽暴戾,却极爱面子,闻言愣了愣,攥着人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半晌,他狠狠啐了一口,将人丢在地上,转身就往回走,边走边吼:“把这贱人的尸身拖出去!喂狗!”
侍卫们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李圳宇看着地上的血迹,眸色愈发深沉。五皇叔这疯病,来得蹊跷。是真的暴戾失控,还是有人在背后挑唆,借他的手搅乱这深宫的浑水?
夜风卷着血腥味,弥漫在宫道上。李圳宇站了片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转头望去,只见六皇叔被两个侍卫搀扶着,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六皇子天生体弱,自小汤药不断,面色苍白得像纸,连站着都要倚着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轻轻咳着,声音细弱:“五皇兄又……又闹起来了?”
李圳宇走上前,皱眉道:“六皇叔怎还不睡?夜里风大,仔细着凉。”
“我睡不着。”六皇子抬眸看他,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像藏着深潭,“听闻五皇兄的动静,便过来瞧瞧。这宫里……真是不得安生。”
他说着,又咳了几声,帕子上隐隐洇出一点血丝。李圳宇看着他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心头却没有半分轻视。这位六皇叔,是宫里最会扮猪吃老虎的角色。当年父皇立太子时,诸王争储,他看似置身事外,却暗中递了不少消息,借力打力,让几个野心勃勃的王爷互相倾轧,最后渔翁得利的,却是看似毫无威胁的父皇。
“皇叔说得是。”李圳宇淡淡应着,“夜深了,侄儿送您回去。”
“不必了。”六皇子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温和,“我自己回去便是。只是……圳宇,你要当心。”他抬眸看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李圳宇的脸,“诸王虎视眈眈,你是世子,是他们眼中钉,肉中刺。凡事……多留个心眼。”
这话听着是善意的提醒,李圳宇却从中听出了别的意味。他微微颔首:“侄儿记下了。”
六皇子笑了笑,那笑容落在苍白的脸上,竟有几分诡异。他被侍卫搀扶着,缓缓走远,单薄的背影融入夜色,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云烟。
李圳宇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六皇叔的提醒,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这深宫里的人,个个都戴着面具。三皇叔的兵权在握,五皇叔的疯魔暴戾,六皇叔的病弱心机,还有那看似无害的七皇叔,和藏在暗处的八皇叔……人人都在盯着那至尊之位,人人都想将他这个世子,拉下马。
提到七皇叔,李圳宇的心头才稍稍暖了些。
七皇子是他血缘上更亲近的叔父,两人的母妃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自幼便亲近。这人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性子更是开朗得像春日的阳光,整日里不是逗鸟遛狗,就是吟诗作对,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他无心朝政,更无心皇权,时常拉着李圳宇偷溜出宫去繁华烟雨巷里,喝喝酒,赏赏花,说说坊间的趣闻。
果然又寻了来,手里提着一坛桂花酿,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圳宇!快出来!我寻了上好的桂花酿,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李圳宇正在书房练字,闻言放下笔,无奈地笑了笑。他跟着七皇子来到凉亭,两人相对而坐,斟酒对饮。
李昀宇喝了一口酒,咂咂嘴,眉飞色舞地说:“昨日我出宫去,瞧见城西的戏班子新排了一出新戏,唱得那叫一个好!改日咱们偷偷溜出宫去瞧,如何?”
李圳宇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模样,心头的阴霾散了不少,却还是摇了摇头:“皇叔又胡闹,宫门守卫森严,怎好偷偷溜出去?”
“哎呀,你就是太规矩!”七皇子不满地撇嘴,“这宫里的日子,闷都闷死了。你瞧瞧那些人,一个个勾心斗角,活得累不累?”他说着,凑近李圳宇,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三皇兄昨日又去你殿里了?还送了雪狼裘?”
李圳宇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
七皇子眨了眨眼,笑容依旧明朗:“你别理他。三皇兄那人,眼里只有兵权和皇位,他对你好,不过是想拉拢你。你呀,离他远点。”
这话直白得不像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李圳宇心头微动,问道:“皇叔怎会这般说?”
“我虽不爱管这些闲事,却也不傻。”七皇子灌了一口酒,眼底闪过一丝清明,“这宫里的弯弯绕绕,我看得清楚。只是我懒得掺和罢了。”他看着李圳宇,语气认真了几分,“圳宇,你是我的侄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不管将来发生什么,皇叔都站在你这边。”
李圳宇的心,像是被温酒烫了一下,暖融融的。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里,能有这样一个真心待他的人,何其难得。他端起酒杯,与七皇子碰了碰:“多谢皇叔。”
“谢什么!”七皇子大笑起来,“咱们是一家人!来,喝酒!”
两人正喝得尽兴,忽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淡淡的墨香。李圳宇抬眸望去,只见八皇叔,正被一群眉清目秀的书童簇拥着,缓步走来。
李瑾宇生得眉清目秀,肤色白皙,眉宇间带着一股阴柔之气。他精于书画,一手簪花小楷写得飘逸灵动,只是性情孤僻,不喜与朝臣往来,终日与一群年幼的书童为伴,府里的书童竟有上百人之多,出入必带三两,惹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他看见两人,脚步顿了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身后的书童连忙上前,为他搬来一张椅子,又递上温热的茶水和精致的点心。
八皇子坐下,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李圳宇身上,似笑非笑:“世子与七皇兄,好雅兴。”
李圳宇淡淡回礼:“八皇叔也来赏花?”
“闲来无事,逛逛罢了。”八皇子的目光扫过石桌上的酒坛,又落回李圳宇的脸上,“听闻近日宫里不太平,五皇兄闹了一夜,三皇兄又频频出入世子殿中,世子倒是好兴致,还有心思喝酒。”
这话里的试探,像一根细针,轻轻刺来。李圳宇还未开口,李昀宇便抢先道:“八皇兄这话是什么意思?宫里的事,与我们喝酒有什么干系?难不成,连喝杯酒都要管?”
八皇子瞥了七皇子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七皇兄说笑了。我只是随口一提罢了。”他说着,抬手示意书童研墨,“今日天气甚好,倒是适合写字。”
书童们连忙应声,铺纸研墨,动作娴熟。李瑾宇提起笔,手腕轻扬,一行簪花小楷便落在纸上。
字迹飘逸,内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讥讽。李圳宇看着那行字,眸色渐深。八皇叔看似不问政事,实则心思深沉。他写这诗,是在暗讽诸王奢靡,还是在影射这深宫的冷暖?
八皇子放下笔,看着自己的字,满意地点点头。他抬眸看向李圳宇,目光幽深:“世子觉得,这字如何?”
“八皇叔的字,飘逸灵动,自成一派,侄儿望尘莫及。”李圳宇语气平和。
李瑾宇笑了笑,那笑容落在阴柔的脸上,竟有几分诡异:“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字,也抵不过……权势二字。”
他说着,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对身后的书童道:“我们回去。”
一群书童连忙簇拥着他,缓缓离去。那阴柔的背影,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像一片乌云,缓缓飘过。
凉亭里,恢复了寂静。李昀宇撇了撇嘴,啐了一口:“装模作样!”
李圳宇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八皇子离去的方向,眸色沉沉。
八皇叔的话,像一颗石子,在他的心头激起层层涟漪。权势二字,是这深宫里所有人的执念。三皇叔手握兵权,想要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五皇叔暴戾疯魔,想要的是无人敢忤逆的尊荣;六皇叔心机深沉,想要的是运筹帷幄的掌控;八皇叔阴柔孤僻,想要的,又是什么?
还有七皇叔。他看似无心朝政,真的能置身事外吗?这深宫的漩涡,一旦卷入,便再也身不由己。
夜色渐浓,宫殿的灯火,亮了一夜。
李圳宇坐在案前,看着面前摊开的札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想起皇爷爷曾对他说过的话:“身为储君之子,你生来就站在风口浪尖。想要活下去,想要守住这江山,你就必须比所有人都狠,比所有人都能忍。”
狠,是对敌人。忍,是对自己。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张张脸。三皇叔的粗犷,五皇叔的疯狂,六皇叔的病弱,七皇叔的明朗,八皇叔的阴柔……这些人,都是他的皇叔,却也都是他的敌人。
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卷着残花败叶,拍打着窗棂。朱墙玉阶,琉璃瓦当,这金碧辉煌的皇宫,从来都不是人间仙境,而是一个巨大的牢笼,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李圳宇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拿起案上的狼毫笔,蘸了浓墨,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大字:步步为营。
墨汁渗入宣纸,像极了这深宫里,无孔不入的**与杀机。
他知道,这场皇权之争,才刚刚开始。而他,没有退路。只能迎着风雨,步步前行,直到踏上那至尊之位,或者,跌进万丈深渊。
这深宫的风雨,还会更烈。而他,李圳宇,定要在这风雨之中,站稳脚跟,撑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