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雪花被人接住,在掌心里慢慢化为水,浸透脉络蜿蜒出条条河流。
路无歧垂眼看着手里的湿润水色,被风一吹,冰冷刺骨。
他走在大雪覆盖的地上,抬头看了眼天空,低沉灰白。白昼太过短暂,路边已经有不少店铺点亮了灯。
前面就是他们约定的地方。
远远看去,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站在路灯旁。
——他直觉这是文溦情。
不仅仅是因为黑发在这里其实并不常见,更多的是他给人的感觉:沉静。
路无歧怀揣着不可名状的情绪走近,雪花漫无边际地飘落,行走的痕迹很快被湮没。大概是踩在雪上的声响惊动了他眼睛里的沉默,那人微微转身看过来。
在冬天的布里兰街,路灯昏黄温暖的光融化冰凉的温度,有人停泊,回头。
“什么时候回去?”
“最近几天。”路无歧无意识地捏起刀叉戳着提拉米苏,抬眼看向对面的人,“你呢?还打算待多久?”
文溦情回不回去其实都无所谓,但他确实很想在有路无歧的土地上生活,又怕追得太紧惹人警惕。
最后,他说:“再晚一点。”
路无歧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目光渐渐落向窗外,“这里是很美,让我感觉……这些天好像做梦一样。”
不。
不,不是梦。
我亲眼见过你在雪中散步的样子,亲耳听过你说“晚安”时的语调,亲手抚过你发烫的脸颊,和卧室里遗留下来的馥郁……
你是真的来过,有风、花、雪、月证明。
“总之还是谢谢你,这么长时间麻烦你了。回国了记得常联系,我们是朋友嘛。”路无歧弯起眼睫说。
“嗯,会的。”他微笑着点头,口中附和道,心脏却张开一只大口,血淋淋又平静地反复咀嚼着两个字。
朋友。
窗外大雪纷纷扬扬,岛屿是万千霜雪凝成的一滴皎洁的泪,在渐渐远去的风中颤抖。
文溦情咽下最后一口苦涩的咖啡的时候,路无歧乘坐的飞机刚刚起飞。
沿途经过的雪山、冰川或是海洋,街道、灯光或是教堂,静静停留在舷窗外,那是任何人都带不走的事物。
“你去北极把人家羊都薅秃了?”
杨女士看着几乎人手一套的羊毛套装,颇为怀疑地问。
换上了羊毛外套的路先生笑眯眯揽过妻子的肩,“无歧这是喜欢妈妈的温暖。”
“没什么能带的。”路无歧穿着居家的羊毛睡衣躺在沙发上,慢悠悠地从手机里翻出当地经典山妖玩偶的图片,“您想要这个吗?”
杨女士看了一眼勉强承认:“还没你可爱。”
某略胜一筹的可爱男子:“哼哼。”
-
街巷里张灯结彩,鲜红纸张与黑色墨字对比鲜明,蘸墨挥毫一气呵成,周遭的人声中满是喜气洋洋。
路无歧穿过喧嚣,推开巷里一扇门喊:“大爷,您吃了吗?”
屋内由远及近传来中气十足的回应:“吃了!你这小子,怎么有空儿跑来了?”
“我来瞧瞧您,顺便拿副对联儿回去。”他边说边把手中提着的礼物递给老人。
“人来就得了,还拿东西干嘛!”赵大爷忙将人往屋里带,招呼着端了盏热茶放下。
瓷白茶盏里漾着碧色水波,一弯弯褶皱是蹙眉的漪,直教满堂的人都闻出春风的柔情来。
春天了。
路无歧喝了几口,把跑来跑去的老头喊住:“甭麻烦了,我待会儿还得找赵邰去呢。”
“赵邰?这小子,多大了还单着,打光棍儿!这又过一年……”赵老爷子耳朵尖着,嘴也不饶人地数落起孙子。
不巧,老生也年方二十二。
路无歧不敢在这些事上和老头较劲儿,只好悄悄转移话题:“今年对联儿写的什么字儿啊?”
说到这赵大爷顾不得其他,把早早写好的对联拿出来铺在案上,看着字说:“琢磨半天,还是觉得这句好。”
上联:爆竹声中一岁除,下联:春风送暖入屠苏,横批:万象更新。
路无歧走近一看,便觉端庄又不失飘逸,赞叹道:“写得真好!”
聊过几句把人送到门口,赵大爷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金元宝来,走着走着就要往人手里塞。
路无歧躲避不及,捏着金元宝无可奈何地说:“还真喜庆。”
“就要过年了,可不就得喜庆点儿嘛!”赵大爷豪迈地拍拍他的肩膀,“小玩意儿,拿着玩。”
路无歧也笑着回:“行嘞,承您吉言!”
“我爷真这么说?”
此刻,赵邰隔着一张桌子看向路无歧,神情颇为复杂。
路无歧倒是面不改色:“他都说多少年了,有时候还连我一起催。”
“你呢?就没啥想法吗?”赵邰试探着问。
“我?”路无歧莫名,“我能有什么想法?总不能认你爷成我亲爷吧。”
“得。”赵邰听着前半句还颇为感慨,听完后一句话就直接怼回去:“老爷子可是把你当亲孙子看的。”
路无歧笑了笑,炫耀似的说,“我知道,老爷子特待见我。”
赵邰翻了个白眼,但到底有点心虚,没像往常一样嘴贱几句。
路无歧昨天发消息说他回北京了,他惊讶的同时马不停蹄地切换聊天框。
【太阳当空照:!!!】
【太阳当空照:657回来了!】
对面秒回,【孤独是臣的面具:!!!】
赵邰颇为惆怅地回想起和对面的中二少年“勾结”的那天,一时间有些愧对路无歧。
对不住了,兄弟。
但嗑cp挺有意思的。
当时一个朋友过生日喊了不少人去玩,中二少年也在,两人座位挨在一起挺聊得来。
正巧旁边经过个人随口问了句:“他呢?”
谁都知道赵邰和路无歧是从小到大的好哥们,见他俩不在一起还挺稀奇。
赵邰苦闷地叹了口气,“去北极了,叫特姆什么瑟来着……”
那人“哟”了一声,开玩笑道:“路少,够牛的啊!”
中二少年听着接了一嘴:“特罗姆瑟?我哥也去那了。”
陈估说完又想了想感觉不对劲,路少?
路?
等人走了,他按耐不住问:“邰哥,那哥们叫什么啊?”
赵邰往后一靠,斜睨着眼看他:“路无歧啊,你认识?”
陈估激动得差点要拍桌而起,“我就小你们两届,当然认识了!而且我哥和你们是一届的。”
赵邰也琢磨过来,迟疑地问:“你哥不会是……文溦情吧?”
一瞬间,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出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
陈估当即痛哭流涕:“求你了,邰哥,我哥这辈子就认定他了,你一定帮帮他啊。”
“这我能咋帮啊?”赵邰也很头疼,但下一秒更大的疑惑袭来,“哎,等等,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知道很正常,天天和路无歧混在一起,文溦情那点心思早就被他看破了。
陈估于是便讲起这段故事:“文哥跟我小姨出柜,小姨问我认不认识路哥,我说单方面的认识算吗,她说……”
赵邰颤抖着打断他:“你小姨是……”
“文哥的妈妈啊。”
疯了。
竟然这么轻易就出柜了吗……
作为少年时代众人心目中的榜样,他做什么事好似都运筹帷幄、镇定自若,当年对文溦情强大到恐怖的分数的敬佩,如今那句话仍然适用。
“不愧是文溦情。”
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就像最精密的机器理性地选择了自毁的程序,这种冷静中糅杂着难以剖析的爱与睿。
就事论事,路无歧吧,虽然有点傻,但也不是多热情似火的性子,他才到那没多久就和他偶遇上了,并且愿意去他家里吃饭,可见文溦情还是有点心机的。
这对狗男男就这么play……
赵邰勉强平复下来,追问道,“你接着说,她听了之后说什么?”
陈估老老实实地说:“哦。”
赵邰等了半天没见下一句,生出一股无名火,“哦什么哦?”
陈估老实巴交:“她说‘哦’。”
“哦。”
私密马赛。
叮咚——
【孤独是臣的面具:听我姨说我哥应该也快回来了,挺奇怪,前几年过年那段时间他都不怎么回来。】
【孤独是臣的面具:哎,不知道他们在那边相处得怎么样了。】
偷偷摸摸捂着手机的赵邰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和之前看着没太大差别,但赵邰能感觉到他从北极回来后身上少了一些东西,同样的,也多了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或轻或重,只有他自己知道。
-
从特罗姆瑟到北京需要十七个小时,一年两次,连续四年,一共是二百七十二个小时。
文溦情看着小小的亮成一颗星的城市,从没打算算清过某些事物,岁月之类,人群之类。
长距离的飞行,失重似的降落,我离群索居失去方向遗忘自己,直到在一片雪地上睡着,又醒来。
寂静无言,只有万千脸孔前浮现的一面镜,空空。
粼粼水波被手指扎破,捧起的、落下的都在远行。
我们不要分道扬镳,不要说再见。
我是白雪之上最清醒最恐惧的旅人,只在你眼里长久地漂泊。
“岁月之类,人群之类。”引用自叶青《大雨》:
雨下得好大
你理应是在屋子里
但我怕你被其他的东西淋湿
岁月之类
人群之类
*对山妖玩偶非贬义。
*好久没看点击量给我吓了一跳,竟然都涨到了惊人的两位数,求一个收藏。[求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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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