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手记 第7章 极光

目的地：西海岸克瓦尔岛上的峡湾小镇——厄斯福德波特。

路无歧关上重重的车门，系好安全带后给文溦情发了条消息：【我走了。】

【文溦情：^_^好。】

昨天说去看极光其实不算冲动，一直待在屋顶下挺没意思，他想了想就随口说了。

至于他答应不答应路无歧好像没考虑过……总之他现在已经在接文溦情的路上了。

车是现租的，他打算自驾去厄斯福德波特，路程不远。

雪片被轮胎碾过，在地面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这个地方，无论怎么看都是白色的世界，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车，虫一般蜿蜒行走着。

布罗克斯路。

路无歧远远看见站在路牌旁的身影，放慢了速度停在他面前。

玻璃窗缓缓下降，露出一张清隽疏朗的脸，笑起来时很潇洒。路无歧冲他扬了下头道：“上来。”

文溦情坐在副驾驶位，看向他认真专注的侧脸，“回来的时候我开吧。”

路无歧随意应了一声：“行。”

车子平稳行驶在特罗姆瑟的街道上，他们路过许多色彩斑斓的房子，离开时仿佛也带走了一抹颜色。

跨过1220米长的桑德内斯大桥后，就正式进入了克瓦尔岛。连绵的山脉仰卧在大地上，峡湾被雪山环绕，深蓝或碧绿的水宁静地安放其中。

厄斯福德波特坐落在岛上，高处生长着的苔原植被，给山坡蒙上一层神秘的暗绿；低处的北极白桦林裸露出银白的树干，在雪中凛然。

房屋、草木、驯鹿。

车停在一个旅店前，文溦情顿了下，他以为路无歧是想看完就直接回去，所以没有订房间。

“只有一间房。”路无歧拔下钥匙，转过头看向他。

走得太匆忙了，周围的旅店几乎都没有空房，甚至这间还是加价才买到的。

拥挤的空间里，明亮的光斑透过车窗跳动在他的脸上，文溦情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好。”

路无歧听到后利落地下车，“走吧。”

但走到前台办理手续时，路无歧才慢慢想起一件事：他好像是刚刚才知道他定了房间？

下一刻身旁的人有条不紊地拿出了证件递给工作人员。

他松了口气。

叮。

房间门打开，虽然是单人房但是很宽阔，设施齐全。

路无歧瞥了眼那张单人床，两个成年男性一起睡多少会有点挤，但凑合一晚应该没问题。

没有什么行李要收拾，他左右看了看最后站在窗边向外望去，天空冰蓝剔透，岛屿在海水中漂浮。

屋内钟表时针渐渐指向“4”。

“走吧，出去看看。”他单手揣着兜走向门口。

文溦情轻轻关上了门。

……

彩色的木屋沿峡湾散布，屋檐挂着冰锥，烟囱里的炊烟长长地飘着，他们漫步其中。

路无歧踩在晶莹的雪上，小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

心里好像藏了一片云，有时下雨有时下雪，那些细碎的事物堆积在身体许久，他也想了许久，而它只是若有若无地飘荡着。

忽然，在他想到极光的那个瞬间，那片云似乎轻柔地、小心地，触碰到了他的咽喉。

错觉吗？亦或是……直觉？

路无歧沉默地走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他总是在这样的时刻失去语言，却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语言是一种利用的手段。

但有时候是无效的。就像他不懂雪的语言却喜欢冬天。

又像此刻。

雪铺天盖地，雪席卷人间，雪无声无息。

两道印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会延伸到哪个方向？

他不知道。或许等不到走远，一切都已经被新雪覆盖，杳无音讯。

但文溦情问：“你想去哪里？”

路无歧顿了顿，潦草看了眼不远处的店铺，“……去那边吧。”

依偎在峡湾怀中，厄斯福德波特中心的店铺除了用于日常生活的，只有少部分的杂货店里面有当地特色的纪念品。

他们走进一家杂货铺，干枯的藤蔓攀爬在木屋墙上，门口立了个简易的牌子写着：Coop。

里面不算大，但货品琳琅满目。

货架底层摆着手工做的驯鹿皮钥匙扣、羊毛编织的小杯垫，精巧特别。

又向里走了几步，他忽然发现角落里有个小型邮局，窗口的人告诉他们这里能寄明信片，并展示了上面印着的峡湾和极光。

那么……写给谁呢？

路无歧拿起笔脑中一片空白。

一转头文溦情已经写了几行了，他捏着笔杆戳了戳他问：“你要写给谁？”

“写给自己吧。”文溦情笑着向他建议道。

路无歧想了想挺有道理，琢磨几秒低头开始写。

昏黄温暖的光线柔软地笼罩全身，钢笔尖投下的阴影在空中一点点刺穿距离与时间。

[路无歧：

此刻，我在特罗姆瑟给你写信。

这个地方很美，和你许多年前说的一样，我来到这里就明白了你为什么喜欢它。

极夜的几个月里，我一直待在这片被雪覆盖的土地上。遇见你，似乎是一种美丽的巧合，又或是我千百般强求来的缘分。

我不知道写些什么，只感觉很开心，很开心。靠近你好像会更开心。

还有，特罗姆瑟零度以下的风景动人，但也很冷。

你是一叶薄荷，要晒晒阳光。

像你爱冬天，却不能永远住进冬天里。去看看太阳吧，晴朗的天空和温柔的水波，然后睡一个好觉。

等你醒来，北温带的春天就快到了。

大雪纷飞，请你葳蕤。

文溦情书于厄斯福德波特]

两张明信片放进邮筒里，背面的一抹光闪了下被吞入黑暗中。

晚饭是在路边的一家小馆吃的，牌匾上镌刻着“Fjord Pine Bistro”。

不好吃。

路无歧抬头莫名和文溦情对上视线，两人都愣了下随即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

天色墨黑，时间一分一秒走过，他们坐在港口码头的石阶上，面朝厄斯福德峡湾与雪山，背后群星高悬。

灯火阑珊，水面如镜。浪离他们只有几米，漫过石缝时溅起细碎的水滴，凉凉地扑打在脸上。

路无歧趴在双膝上，轻轻合上双眼。

说是来看极光，但好像有现在这一刻就足够了。

月亮隐匿起来的这个夜晚，星辰静默地倾倒在水中，万籁俱寂。

晚十一点二十一分。

云群稀疏，月光渺茫的时刻，漆黑的峡湾上空朦胧地晕开极淡的雾状光晕，比周围的夜空略亮一点。

他若有所感地睁开眼睛，听到文溦情低声说：“极光。”

柔软的绿色光带铺展开，随着夜色里的呼吸一起一伏。

某个瞬间，深深浅浅的绿光剧烈涌动变幻，浸入平静的水面，火焰般翻涌燃烧。绿色底光上渐渐洇出淡粉的边缘，紫与蓝交织出一片波光粼粼的海。

极光降临这一方天地，人与物都被照亮、被找到。

文溦情不是第一次看极光，但没有哪一次能比得上此刻，仅仅一刻。

那份惊讶被他藏了许久，直到现在，才不声不响地显露出来，漫天光晕下无处遁形。

慢慢地，流光如潮水般褪去，路无歧久久地望着天空，被时间留在那个瞬间。

无声的、感动的，以及不曾见过的世界的一部分。

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夜幕低垂，黑暗中唯有一节警惕的枯枝在树上哀鸣。

房间里暖气很足，窗台玻璃氤氲出一片水雾。

路无歧伸出指尖点了一下，指腹微微透凉。听见推门声，他转过身，看见文溦情抱了一床新被褥放在沙发上。

“干什么？”他皱眉问。

背后水幕凹陷的地方缓缓凝出一滴水，顺着光滑的镜面蜿蜒向下。

“床有点窄，我们两个人可能睡不下。”文溦情解释道。

“挤一挤就行了，将就一晚。”

“这样休息不好……”

“上来。”路无歧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好。”文溦情手上的动作停住，朝他笑了笑答道。

啪，水滴坠落。

路无歧关掉灯走到床边。文溦情睡在左边给他留了大半空间，但床确实是单人床，他躺上去后手臂和肩膀会在不经意间碰到他的。

路无歧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摇摇欲坠，一下一下敲响他的脉搏。

看到极光好像使他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文溦情。”寂静中，他轻轻开口。

“嗯。”文溦情低沉的一声闷闷地回响在耳边，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们离得这么近。

“……”路无歧顿了下，向旁边偏了偏头，“我们还是只做朋友吧。”

空气陷入沉静，轻缓的呼吸声还在身边，体温与摩擦，所有能感知到的存在，一切一切，凋落。

良久，文溦情说：“好。”

路无歧听到回答后放下心，闭上眼道：“早点睡吧……好困。”

心跳困在胸腔里，自缚般被茧一口口吞噬。触手可及的距离，遥不可及的距离，都是你。

极光、大雪造就的梦境，巧合或刻意铺垫的见面，原来只需要一句话就溃不成军。

……

我爱你，如今夜的月色。

心跳着跳着就停了。

这其实是甜文来着……

（虽然没人追，但我写这章真的卡了好多天[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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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