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第一次来“抱海”,是四月。
那天陆念在院子里浇花,一辆旧面包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背着渔具,话不多,进门就问:“有房吗?”
“有。”
“住三天。”
就这样住下来了。
陆念没太在意。开店三年,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大部分都是住几天就走,名字都记不住。老周不一样。
他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拎着桶,背着竿,往礁石那边走。傍晚回来,桶里要么空着,要么有一条两条巴掌大的鱼。林姐问他钓到没有,他说钓到了就吃了,没钓到就回去。
从来不麻烦人。
也从来不聊天。
但每个月都来。一号来,三号走。准得像潮汐。
第三个月,陆念开始注意他。
不是因为他奇怪。是因为他坐在礁石上的样子。
一动不动。
一坐就是一天。
像在等什么。
又像什么都不等。
那天傍晚,陆念去海边走了走。不是特意去看他,只是散步。走着走着,就到了那片礁石。
老周坐在那儿,鱼竿插在石缝里,眼睛看着海。
她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打招呼。他先开口了。
“老板。”
她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住你那儿三个月了。”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还能不认识?”
陆念笑了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钓到了吗?”
“没。”
“那还钓?”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钓鱼。”他说,“是坐在这儿。”
陆念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周忽然开口:“我以前有个女儿。”
她转头看他。
“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走了。”
海风轻轻地吹,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
“她妈走得早,就我们爷俩。”他看着海,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她也走了,就剩我一个。”
陆念不知道说什么。
老周也没等她说什么。
“我退休那年,在家待着,待不住。”他说,“后来发现,坐在这儿,心里能静一点儿。”
“不是钓鱼,”他又说了一遍,“是觉得她还在这儿。”
陆念看着他的侧脸。
被海风吹得黑,皱纹很深,眼睛眯着看海,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她忽然懂了。
不是钓鱼。
是坐着。
是坐在一个离她最近的地方。
“您女儿,”她轻声问,“喜欢海吗?”
老周点点头。
“小时候老让我带她来。抓螃蟹,捡贝壳,追着浪跑。”他顿了一下,“后来长大了,不来了。说忙。说下次。”
下次。
陆念低下头。
下次。
她也等过很多下次。
“后来就没下次了。”老周说。
海风停了片刻,又吹起来。
陆念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忽然想问,您等了多少年了。
但没问出口。
因为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在这儿。
还在每个月的第一天来,第三天走。
还在坐在这片礁石上,对着海,不说话。
还在等。
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
“我女儿,”老周忽然说,“也开过一家店。”
陆念转头看他。
“咖啡店。小小的,在巷子里。我去过两次,后来忙,就没去了。”他顿了顿,“关门的时候,东西都处理了,就剩下一个杯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很小的杯子,白色,杯口有一道浅浅的磕痕。
“我带着。”他说,“去哪儿都带着。”
陆念看着那个杯子,忽然眼眶有点热。
不是难过。
是……不知道怎么说。
是那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感觉。
原来你也在等。
原来你也有一个带在身上的东西。
原来我们都一样。
“老板,”老周把杯子收回去,看着海,“你这家店,名字谁取的?”
“我自己。”
“好听。”
陆念没说话。
老周也没再问。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海。
太阳开始往下落,海面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有船,小小的,慢慢往岸边靠。
坐了很久。
久到陆念觉得腿有点麻。
她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
老周点点头。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老周。”
他转过头。
“明天早上,我让林姐多煮一份粥。您回来喝。”
老周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种动法,陆念看懂了。
不是笑。
是有人还记得你吃什么的那种——
不知道叫什么。
但她看懂了。
那天晚上,陆念又坐在秋千上。
月亮比昨晚圆一点。风比昨晚凉一点。海还是那个海。
她想着老周。
想着那个杯子。
想着他说“不是钓鱼,是坐在这儿”。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傻。
至少,还有人跟她一样。
坐在海边,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
不一样的是,老周知道那个人不会来了。
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
她还在等。
等一个连等不等都不知道的人。
风从海面来,穿过她的头发,往身后去了。
她没回头。
只是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不等了。
会去哪儿?
会带着什么?
会把那个杯子,一直带在身上吗?
她没有杯子。
她只有一句话。
想他的时候,就去海边坐坐,海风会带来他的拥抱。
她坐了三年。
风来了无数次。
拥抱呢?
不知道。
但今晚,她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不是明白他会不会来。
是明白,为什么要坐在这儿。
因为坐在这儿,离他近一点。
不管他在哪儿。
不管他回不回来。
只要她还坐在这儿,他就还在。
在回忆里。在海风里。在那句话里。
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林姐煮了两碗粥。
一碗给老周。
一碗给陆念。
老周坐在院子里,慢慢喝完了。
走的时候,他站在车门口,忽然回头。
“老板。”
“嗯?”
“下个月我还来。”
陆念点点头。
老周上车,发动,走了。
陆念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旧面包车越开越远,拐过山脚,不见了。
风从海面吹过来。
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然后转身进屋了。
下个月。
还有下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