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约好了的。
第三天,灯塔,下午四点。
她说她想看日落,他说好,他来接她。
那天中午她就开始准备。换了三套衣服,照了五遍镜子,头发扎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扎起来。青旅的老板娘路过她门口,笑着说:“约会啊?”
她脸红了:“不是。”
“好好好,不是。”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
只知道心跳很快。
快到三点半,她出门了。走到约定的地方——村口那棵老榕树下——他还没来。
没关系,她来早了。
她靠着树干,看远处的海。太阳还高,离日落还早。她想起灯塔上的那片金红色,想起他说“你要是来,我就带你来”时眼睛里的光。
四点整。
他还没来。
她开始看手机。没有消息。她没他联系方式——上次忘了要。她想,没事,可能就是堵车,可能就是有事耽误了,可能就是……
四点二十。
她站在那儿,太阳开始往下落。
五点。
她的影子越拉越长。
五点半。
榕树下的光线变成橘黄色,又慢慢变成灰色。
六点。
太阳落到海平面以下了。
她还在那儿。
站了三个小时。
腿麻了,她蹲下来,又站起来,又蹲下来。天黑了,路灯亮了,村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她一眼,又走过去了。
她想,也许她记错日子了。
也许他说的不是今天。
也许……
她不知道。
只知道他应该来的。
他说了的。
七点,她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是他。
“喂?”
他的声音不对。哑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但比哭还难受。
“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
她拿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听见那边有海浪的声音。很大,很吵,像是就在耳边。
“你在哪儿?”她问。
他没回答。
“沈屿?”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他说:“我不能去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想问你在哪儿,想问你怎么了。
但没问出来。
因为他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就是海,往后一步什么都没有。
“以后也别等我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沈屿——”
电话挂了。
她再打过去,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她站在路灯底下,手机攥得发烫,听着那边一遍一遍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后来她不打了。
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海。
海浪很大,大到能听见。
大到像要把什么东西吞下去。
那天晚上她没回青旅。
在榕树下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灯塔。
爬上去,站在平台上,看海。
太阳从另一边升起来,海面被照得亮亮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所有日子都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身边没有人。
她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高,久到海风吹得脸疼。
然后她下去了。
在墙角找到那行字:“沈屿,一个人。”
她蹲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在下面,轻轻划了一下。
没有痕迹。
石头太硬了,指甲划不动。
她收回手,站起来。
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
那天他母亲走了。
病了很多年,那天下午,没挺过去。
他在医院,握着那只慢慢变凉的手,一直到天黑。
而她在榕树下,等了三个小时。
等他来。
等一个来不了的人。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手机一直关机。村子很小,她去找过,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有人说看见他背着包往车站走了,有人说他去了别的城市,有人说……
说什么的都有。
但她知道的是:
他说过的,以后别等他了。
可她还是在等。
等一个不来的人。
等一个连为什么都不肯说的人。
其实她知道为什么了。
后来想通的。
可知道又怎样呢。
他还是没来。
很多年后,她在悬崖上开了那家民宿。
取名“抱海”。
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她都坐在露台的秋千上。
听涛声。
等风来。
等人来。
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
那天晚上,她坐在秋千上,忽然想起那通电话。
想起他说“以后也别等我了”的时候,那边的海浪声。
原来他在海边。
原来他站在海边,给她打那通电话。
原来他也在等。
等什么,她不知道。
只知道他没来。
她也没去。
两个人,隔着同一片海,谁也没走向谁。
风从海面来,穿过她的头发,往身后去了。
她没回头。
只是在那阵风过去之后,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像是有人帮她拢过的那样。
可那个人,再也不会帮她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