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开业第三个月,来了一个话很多的义工。
小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进门第一句话是:“老板你这里好漂亮啊!我能住多久就住多久!”
陆念说:“随你。”
小姑娘叫小陈,来的第一天就把所有房间的窗帘拆下来洗了。第二天把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花救活了。第三天开始站在露台上,对着海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想在这里养老”。
林姐跟陆念咬耳朵:“这姑娘,话忒多。”
陆念笑了笑。
话多没什么不好。话多的时候,店里热闹。
那天傍晚,小陈端了杯柠檬水过来,陆念正坐在秋千上。
“老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店名是你取的吗?”
“嗯。”
“好好听!”小陈蹲在她旁边,仰着脸,“有什么故事吗?”
陆念看着海。
“没有。”
小陈眨眨眼,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有客人问起店名,小陈抢着回答:“是老板取的!她说天的尽头是海,海是天空的倒影!是不是超美!”
陆念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客人点点头,说真浪漫。
浪漫吗?
陆念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句话她说了三年,说到现在,自己都快信了。
那天夜里,她又失眠了。
秋千在露台上,她在秋千上。
月亮很好,薄薄的一层光,铺在海面上。她看着那片碎银似的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说过,海上的月亮捞不起来。
她说那就不捞,看看就行。
那人笑了笑,没说话。
她那时候不懂那个笑。
现在懂了。
可懂了又怎样呢。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
“老板?”
是小陈。
陆念没回头:“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小陈走过来,在旁边站着,“我能坐这儿吗?”
“坐吧。”
小陈坐下来,秋千晃了晃。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小陈忽然小声说,“你是不是在等人?”
陆念没说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问的——”小陈慌了。
陆念摇摇头,笑了笑:“没事。”
“那……等到了吗?”
陆念看着远处的海。
海面很黑,月亮照到的地方,泛着细细的银光。再远一点,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不知道。”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肯定能等到的。”
陆念转头看她。
“因为老板人这么好,老天爷不舍得的。”
陆念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去睡吧。”
“嗯!老板晚安!”
小陈跑回屋了。
陆念坐在原地,秋千慢慢停下来。
老天爷不舍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三年前拢过一个人的头发,三年来只拢过风。
老天爷要是真的不舍得,为什么还不让他回来?
或者,让他回来过,只是她没看见?
风从海面来,穿过她的头发,往身后去了。
她没回头。
只是在风过去之后,轻轻说了一句:
“晚安。”
第二天早上,小陈的柠檬水换成了热牛奶。
“老板,早上喝这个好。”
陆念接过来,喝了一口。
小陈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看什么?”
“没什么!”小陈转身跑了,“我去晒被子!”
陆念端着那杯牛奶,站在窗边。
阳光很好,海面亮得晃眼。
她忽然想,也许小陈说得对。
也许老天爷真的不舍得。
也许不是让她等不到。
是让他,再晚一点回来。
晚一点也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