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珝被约到门口的面馆,他刚进门就看到坐在那里的祁珛父母,对面看到他来了就招呼他坐下,这时候也不是吃饭的时候,所以人不多。
“叔叔好,阿姨好。”
严珝心里打鼓,他颔首表示礼貌,拉开椅子坐在对面。
“想吃点什么吗?”
卢知雅看着菜单问他。
严珝摇摇头表示自己不饿。
“来碗牛肉面,一碗馄炖,几个凉菜还有这个鸡汤都上来。”祁巍山主动勾了几笔把菜单递给老板,又看向严珝,“吃点吧。”
“谢谢。”
严珝舔了舔嘴唇,有点不自在地坐直身子,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到卢知雅眼里,她微微叹气。
“我们也不算陌生吧,阿姨就开门见山了,你和祁珛的关系我们也都知道。”
“嗯。”
严珝点点头,目光挪到老板刚上的凉菜上,凉拌拍黄瓜做起来很快,看起来让人食欲大增,但他只觉得嗓子眼干痒得厉害。
“以前的就不提了,今天他绑你这个事情警察刚刚也给我们说过了。”卢知雅用胳膊肘推了一下祁巍山,“我们作为父母的想请你吃顿饭道个歉,你也别拘谨,这周边饭馆不多也就这家挺有名,你尽管吃就行了。”
“我没想过追究他的责任。”严珝也开门见山,语气不太自然,“谢谢。”
其实他有预感祁珛的父母会说什么,与其这样拐弯抹角还不如直接把话挑明。
“这个确实是一方面。”卢知雅喝了口水清嗓子,“你见到了,祁珛是个病人,他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等下讯问完我们会把他送去医院。”
严珝猛然抬起头盯着他们。
“面来了。”老板把面端上桌放在严珝面前,“辣子在那自己加,要蒜不?”
严珝摇头。
“我们一直在给祁珛做心理疏导,但是确实他这种情况康复过程需要很长时间,而且能不能成功进入大学现在也还是未知数……”
卢知雅的话音还没落,祁巍山就直截了当:“和他提分手,对你俩都好。”
严珝的耳根烧红烧红,他整个人就像被按下暂停键,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有一种莫名的心虚感。
“当然,我们也了解了你的家庭情况。”卢知雅白了祁巍山一眼,接着把一个文件袋递过来,“这是一份合同,我们考察过你的学习成绩,所以给你申请了我们集团的贫困生资助名额,你父亲的医药费和你上大学的学费全部都包含在内,起码距离高考这三个月,你可以继续上学。”
严珝显然没想到他们会考虑到这个问题,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份文件袋,直到祁巍山示意打开他才如梦初醒地把它打开,白纸黑字写的东西明明白白,他越读越有种恍惚的悲哀感。
“这只是贫困生资助合同,你还要准备一份自己简介到公司,包括家庭简介和高三一年学习成绩。”卢知雅将名片递给他,“明天之前送到这个地址。”
严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点花,才小声地问:“只是让我和他提分手吗?”
“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断掉,以后和他再也不要见面。”祁巍山敲了敲桌子,声音沉稳,“留一个银行卡号,等下会打给你一笔钱够你先还债。”
怎么看这都是一笔怎么算都不亏本的买卖,但严珝现在只觉得浑身发冷,他如傀儡般点点头,握着笔的手攥得发紧半天不受控制写不下一个字。
也许是看出来严珝在犹豫,卢知雅温柔地安慰他:“我和叔叔也是从没钱的时候过来的,在某些意义上我们明白挣钱的不容易,特别是在你这个年龄,年轻人很容易被逼上绝路的,严珝,我们也不愿意看到你这么好的学生因为家里的原因被拖累一辈子。”
被逼上绝路……
严珝脑海里第一个就浮现出那晚蒋老板丑恶的嘴脸,那充满侮辱性的语言和嘲笑像一个又一个板砖拍在他脑袋上,每每回想起来都在疼。
他忍着不去看对面这两个人的眼睛,笔尖飞速签了自己的大名。
祁巍山和卢知雅点点头收回文件袋,祁巍山还不忘去老板那边结账。
“你慢慢吃,吃饱了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卢知雅也起身,她揉了揉严珝的头,“你爸爸肯定也希望你能好好学习。”
“叔叔阿姨。”
严珝突然叫住他们,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直接“扑通”跪了下去,这一操作给整个饭店的人都看懵了。
“谢谢你们。”严珝哽咽着磕了三个响头,起来眼睛都是红的,“谢谢你们。”
祁巍山微微皱眉,他看着这个男孩的眼睛,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摇。卢知雅被这一变故莫名感动,她连忙上前把严珝扶起来:“你们这些傻孩子,唉,别哭了昂。”
后来说了什么他都听不清了,直到他们离开他脑子还在嗡嗡地响。那碗面早就凉着坨成一团,他边哭边吃嚼到最后怎么都咽不下去,后来就着馄炖汤勉强吃下去,结果眼泪掉进汤里一点味道都感受不到。
他记得祁珛爸妈好像说今晚会让他们通电话?还是说把手机给祁珛?他脑子一片茫然,恍恍惚惚走回出租屋看着满地狼藉他又哭了,祁珛的书包还在这里,严珝收拾了很久才收拾完这些烂书烂卷子烂草稿纸,最后他的目光落到桌上的一个信封。
是草稿纸包起来的,看起来很简陋。
似乎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他颤抖着打开这个信封,果然是张银行卡,还有张飘落的纸条。
“七万多,买你的时间。”
祁珛的字跃然纸上。
“你的时间很宝贵。”
严珝想到那天晚上祁珛的话,他觉得难受,整块心脏像被冻起来的石头被往死敲着,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疼得他不自觉蜷缩不自觉掩面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
严珝喃喃自语,拨通了祁珛的电话。
那边过了好久才接起来。
祁珛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雀跃:“严珝?你没事吧?”
“没事,你怎么样?”
严珝使劲憋着嗓子里的酸涩,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安然无恙。
“我还好,就是得住一段时间院。”祁珛笑了,因为严珝主动给他打电话而开心,“不过今天鉴定结果还可以,其实我情况没那么严重,所以刚刚我爸妈还把手机给我了。你什么时候去学校?这几天要不要继续在家休息休息,好多卷子我都给你带了,如果你无聊的话我们可以打电话……”
“我们分手吧。”
严珝没忍住打断他的话。
那边瞬间安静下来。
严珝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似乎能看到他皱着眉的样子,他突然很想挂断电话,可是他又不能挂。
“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我爸妈找你了是吗?”祁珛飞速想了一下这几天的事情找到最合理的答案,“他们让你分手是不是?你昨天还说会陪着我的,你明明昨天还和我在一起的!”
“祁珛……”
“我没听错吧,你知道我,我耳朵有还没恢复……”祁珛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情绪也越来越激动不可置信地质问着:“你在哪里,我要去找你。”
“祁珛,你冷静点。”
祁珛哭了,他吸着鼻子嘟囔:“是不是我爸妈找你了,他们是不是给你给钱了,我也可以给你钱,我不要和你分手我不要和你分开我要去找你我要去找你……”
严珝盯着那张银行卡,声音沙哑:“你先别哭,我慢慢给你解释好不好?”
“不好!”祁珛咬着牙,“我不允许,你明明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严珝你个王八蛋严珝我不允许你提分手,你在哪,我现在就去找你……”
那边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严珝知道祁珛已经崩溃了,但他没办法。
“可是你这样我很害怕。”严珝捏紧手机摇摇头,“祁珛,你应该先把病治好去上大学,不要让你父母担心。”
“我恨你。”祁珛的声音很喘,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不是最喜欢我吗?你为什么说你怕我……你这样我怎么办……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们分开之后,你会去你想去的大学,你会慢慢好起来,你还有爸爸妈妈你还有家人,你那么聪明你会有很好的前途……”
“我不要那些!我只要你!我不要他们,我们分开的话我会死的,我会死的!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那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严珝叹气,“我只有爸爸了,我想要我爸爸好好的,我想要我爸爸活下去。”
“……”
“我会换所有联系方式,我会从你的世界里消失,再也不会招惹你。”
“我不允许……”
“祁珛,不是所有事情都要经过你的同意,对不起。”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祁珛已经慌乱到语无伦次,他不知道说什么才能挽回严珝,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严珝要分手,难道因为他用绳子绑了他所以严珝害怕自己,难道因为自己生病了所以严珝不喜欢自己了,但是他说过他会一直陪着自己的,明明是严珝说过的永远会陪着自己的!为什么严珝要离开?
“对不起。”
“不许你说对不起,不许你分手……”
电话那边是碎玻璃的声响伴随着许多慌乱的脚步声和尖叫声,祁珛的哭喊和医生护士的声音一并涌入耳膜,严珝听了半晌挂断了电话。
他们之间总有一个人要狠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