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踏过铁丝网
沈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只记得自己在浓雾中跌跌撞撞地走着,脚下的路忽高忽低,好几次踩进泥坑里,鞋子灌满了冰凉的泥浆。她没有哭,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地往山下挪。
回到家时,外婆正在院子里焦急地张望,看见她从雾里走出来,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就变了脸色:“你跑哪儿去了?!这么大的雾,你不要命了?!”
沈糯没有说话,低着头从外婆身边走过,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外婆在门外敲了几下,喊了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了,大概是去找外公商量了。
沈糯坐在床沿上,盯着自己满是泥巴的鞋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林嘎站在铁丝网缺口前,弯下腰,钻过去,消失在浓雾里。
她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
上一次是十天前,她坐在界碑前发呆,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这一次是刚才,她站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却没有伸手拉住他。
两次。
她失败了两次。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什么都做不了。林嘎说得对——她不是他,她没有资格替他做选择。
可是,如果连她都不去拉他,还有谁会去拉他呢?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黑暗包围了她,但她睡不着。脑海里全是林嘎的脸——他笑起来的样子,他蹲在树上俯视她的样子,他说“那你说,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时那双暗淡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直到房门被敲响,传来外公低沉的声音:“糯糯,出来一下。”
沈糯掀开被子,走出房间。外公站在堂屋里,手里拿着手电筒,军大衣上还挂着雾气凝结的水珠。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糯注意到他握着电筒的手指微微发白。
“派出所那边来消息了。”外公说,“今天早上从后山过河的那批人,在对岸被截住了三个。两个成年人,一个未成年人。”
沈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个未成年人……是林嘎吗?”
外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是他。”
沈糯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加紧张。她被截住了——这意味着他没有成功到达目的地。但这也意味着,他现在在缅甸警方手里。
“那他会被送回来吗?”
“还在交涉。”外公说,“中缅双方有警务合作机制,未成年人非法越境,原则上会遣返。但程序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快则几天,慢则几个星期。”外公叹了口气,“这还得看那边配不配合。”
沈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没有像那些失联墙上的照片一样,彻底消失在界河对岸。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雾依然没有散,浓稠的白茫茫一片,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她和界河之间。
她忽然很想对林嘎说一句话——不是责怪,不是劝说,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回来吧。”
但她知道,他听不见。
铁丝网缺口处,雾气翻涌不息。
没有人知道,在那个浓雾弥漫的清晨,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曾经站在中国境内的最后一寸土地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然后他弯下腰,钻过那道破损的铁丝网,一脚踏出了国境线。
那一脚,踏出去的是半步。
那半步,隔开的是两个世界。
他踩下去的瞬间,脚下的泥土是松软的,带着夜雨的潮湿。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棵歪脖子小树才站稳。然后他直起身,没有回头,沿着那条模糊的小路,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浓雾深处。
身后的铁丝网缺口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界河的水声在雾中变得闷钝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他走了一阵,前方隐约出现了几个等候的人影。其中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朝他招了招手,用缅语说了一句:“快点,车在前面等着。”
林嘎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大约两百米处,沈糯正站在一棵树后面,透过浓雾,看着他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白色的世界里。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有喊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浓雾,久久没有离去。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选择,只能一个人做。
而她,只能站在界碑的这一侧,目送他远去。
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全文名场面:一脚踏空,半生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