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大雾封山夜
林嘎走后第十天,滇西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雾。
这场雾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天晚上还能看见满天星斗,到了凌晨三四点钟,浓雾就像一床厚重的棉被从山间涌起,铺天盖地地笼罩了整个河谷。到了清晨六点,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不足五米——站在自家院子里,看不清院门;站在寨子口,看不见界河对岸的山影。
整个木落寨像是被装进了一只巨大的牛奶瓶里,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沈糯起床时,外婆正在厨房里咒骂这鬼天气:“这雾大得邪乎!我活了六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雾!连鸡都不肯出窝了!”
外公坐在火塘边抽烟,脸色也不太好:“这种天气,最容易出事。”
沈糯知道外公说的是什么意思。
大雾天,是边境最危险的时候。
雾气遮蔽了监控摄像头的镜头,遮挡了巡边人员的视线,掩盖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在这种天气里,偷渡者可以借着浓雾的掩护,大摇大摆地从铁丝网缺口处过河,而不用担心被发现。
她端着粥碗,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糯糯,今天别去上学了。”外公突然开口,“这种天气,路上不安全。”
“可是……”
“我帮你请假。”外公掐灭烟头,“你就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沈糯点了点头,但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因此减轻。
她端着碗回到屋里,坐在火塘边,心不在焉地喝着粥。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浓到连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轮廓都看不清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浸泡在牛奶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闷钝而遥远。
到了上午九点多,雾还是没有散。
沈糯坐在堂屋里写作业,但注意力一直集中在窗外。她总觉得,在这样的天气里,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果然,快到十点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外面传来,紧接着是剧烈的拍门声。
“老李头!老李头!出事了!”
外公放下烟袋,快步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王大爷,他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雾气凝结的水珠,神色慌张。
“怎么了?”
“后山……后山那边,有人趁着大雾过河了!”王大爷指着后山的方向,“我刚才去后山查看我下的套子,听见铁丝网那边有动静!好几个人!还有手电筒的光!”
外公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雾太大了,看不清!但肯定是往那边去的!”王大爷跺着脚,“我已经让小张他们过去了,但雾这么大,怕是追不上了!”
外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屋,从墙角拿起一把手电筒,又披上了一件军大衣。
“外公,您要去哪儿?”沈糯站起来。
“去后山看看。”外公头也不回地说,“你待在家里,别乱跑。”
“我也去!”
“不行!”外公的声音严厉起来,“这种天气,你出去只会添乱!”
他说完,大步走出了院子,很快就消失在了浓雾中。
沈糯站在门口,看着外公的背影被雾气吞噬,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回到屋里,坐立不安地等了半个小时。
雾依然没有散。
她终于坐不住了,抓起自己的小手电筒,披上一件雨衣,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知道外公不让她去,但她没办法安心待在家里等消息。她必须去看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那个铁丝网缺口没有被更多人利用。
后山的雾比寨子里还要浓。
沈糯打着手电筒,沿着湿滑的山路往上走。手电的光束在浓雾中只能照出两三米的距离,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能凭着记忆摸索着前进,脚下的泥土被雾气润得又湿又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她走了一阵,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人声。
她放轻脚步,关掉手电筒,猫着腰,循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走近了,她听出那是小张的声音,还有另外一个民警,似乎在说着什么。
“……至少五个人。从脚印来看,有三个成年人,两个未成年人。”
“能确定是今天凌晨过的吗?”
“确定。脚印很新鲜,雾起来之后踩的。他们应该是趁着雾最大的时候行动的。”
“追得上吗?”
“难。过了河就是缅甸的地界了,我们没有那边的执法权。已经联系了对岸的警方,请他们协助拦截,但……”
“但什么?”
“但这种天气,他们随便找个地方一躲,就很难找到了。”
沈糯蹲在灌木丛后面,听着他们的对话,心脏砰砰直跳。
五个人。
三个成年人,两个未成年人。
其中一个未成年人,会是林嘎吗?
他不是已经走了十天了吗?
还是说,他又回来了?然后又走了?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各种可能性在她脑海里翻涌。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小张的对讲机响了起来:“后山巡逻组,后山巡逻组,听到请回答。”
“后山巡逻组收到,请讲。”
“四号界碑附近发现异常情况,疑似有人试图从河滩处过河,请立即支援!”
“收到!马上过去!”
脚步声匆匆远去,很快被雾气吞没。
沈糯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朝着铁丝网缺口的方向跑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只是想看看那个缺口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又被更多的人踩宽了,是不是已经被彻底踏平了。
她跑到那个缺口附近时,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缺口前面。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个人影背对着她,身形瘦小,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正站在缺口前面,一动不动地望着缺口外面的方向。
沈糯屏住了呼吸。
那个背影,她认识。
“林嘎?”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个人影猛地转过身来。
雾太大,看不清五官,但那一瞬间,沈糯看见了那双眼睛——深深的眼窝里,有一双她无比熟悉的眼睛。
真的是林嘎。
他没有走。
或者说,他走了,又回来了?
沈糯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朝那个方向跑了几步,但林嘎看见她,却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他的声音嘶哑而紧张。
沈糯停住了脚步:“林嘎,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已经……”
“我回来了。”林嘎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昨天晚上回来的。但我妈不在家,村子里的人都说我走了就不会回来了,没人相信我还会回来。”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只是想看看,那个缺口还在不在。”
沈糯看着他站在浓雾中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林嘎,你回来吧。”她说,“你妈妈的病已经好一些了,你爸爸的医疗费也申请到救助了。你不用再去那边了。”
林嘎沉默了。
浓雾在他们之间翻涌,像一道流动的墙。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沈糯,谢谢你。”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缺口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林嘎!”沈糯大喊。
林嘎没有回头。
他弯下腰,钻过了那个铁丝网缺口,身影很快被浓雾吞噬,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糯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浓雾在她周围翻涌,像是要把她也吞没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离林嘎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如果她冲上去拉住他,是不是就能把他拽回来?
但她没有。
她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
雾越来越浓,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
沈糯站在空无一人的后山上,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那种寒冷,不是来自天气。
而是来自心底最深处的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做无能为力。
三生落点:大雾天气是边境偷渡的最佳掩护,也是三生教育中最危险的时刻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