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落日不作答
十二月十日,傍晚。
滇西的冬日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半,太阳就已经西沉到山脊线以下了。但今天的日落格外漫长——天际线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盆铁水,烫得云层都卷起了金边。界河的水面被晚霞染成了流动的铜液,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糯坐在4号界碑旁边的石头上,抱着膝盖,望着河对岸发呆。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了。
放学后她没有回家,书包还背在身上,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肩膀。她不想回去——回去就意味着要面对那个事实:明天晚上,林嘎就要走了。
舅舅那边还没有消息。她早上又去了一趟派出所,沈砚不在,同事说他去县里开会了,要晚上才能回来。她留了话,让舅舅一回来就联系她,但直到现在,手机始终没有响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怎么也攥不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曾在那个铁丝网缺口前垒了一道石墙。但那道墙太矮了,矮到连她自己都知道,根本拦不住任何人。
“糯糯?”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沈糯回过头,看见沈砚正沿着土路走过来,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疲惫。
“舅舅!”沈糯一下子跳起来,“您回来了!”
“刚到家,听你外婆说你在这儿。”沈砚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糯糯,我听说了。林嘎明天晚上要走?”
沈糯用力点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舅舅,您有办法吗?您说您能帮他的……”
沈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她:“打开看看。”
沈糯接过文件袋,拆开封口的线绳,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表格和证明文件,抬头印着“云南省边境地区困难家庭医疗救助申请表”的字样,上面盖着好几个红彤彤的公章。
“这是……”
“医疗救助申请的加急审批。”沈砚说,“我今天去县里,就是跑这个的。林大柱的医疗费,符合条件的部分可以由政府兜底,不符合条件的部分也可以申请减免。我已经跟医院方面协调好了,他们同意先暂停催缴,等救助金批下来再结算。”
沈糯捧着那叠文件,感觉手在发抖。
“那……那林嘎就不用去了?”
“不用去了。”沈砚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至少不用走那条路了。”
沈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扑进沈砚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沈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
晚霞渐渐褪去,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沉入了地平线。暮色四合,界河的水声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糯从舅舅怀里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我要去告诉林嘎!”
“去吧。”沈砚站起身,“我在这儿等你。”
沈糯攥紧那份文件袋,转身朝林嘎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风在她耳边呼啸,路旁的景物飞速地向后退去。她跑过寨子口的大榕树,跑过赵婆婆已经收了摊的空地,跑过那扇熟悉的木门——
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林家的院子里,亮着灯。
但透过窗户,她看见的不是阿芸和林嘎的身影,而是几个穿着制服的人。
是派出所的民警。
沈糯的心猛地一沉。她放慢脚步,走到院门口,看见小张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凝重地和阿芸说着什么。阿芸坐在门槛上,脸色惨白,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怎么了?”沈糯走进去,声音有些发颤。
小张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蹲下身,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说:“糯糯,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林嘎。”沈糯举起手里的文件袋,“我舅舅帮他申请到医疗救助了,他不用去那边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她注意到了阿芸的表情——那不是喜悦,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彻底的、崩塌般的绝望。
“阿姨?”沈糯小心翼翼地问,“林嘎呢?”
阿芸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小张站起身,走到沈糯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糯糯,林嘎不见了。”
沈糯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他借口去后山砍柴,一直没有回来。”小张的声音很低,“阿芸傍晚发现不对,去后山找了一圈,在那个铁丝网缺口附近找到了他的砍刀和背篓。缺口外面有新鲜的脚印,一直延伸到界河边。”
沈糯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他……他过河了?”
“目前还不确定。”小张说,“我们已经联系了对岸的警方,请求协助搜寻。但……”
他没有说完。
但沈糯知道他要说什么。
但界河那边,是另一个国家了。
沈糯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那叠盖着红章的救助申请表,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指发疼。
她来晚了。
她只差了一步。
不,也许不是一步。
她差了整整一个下午。
如果她放学后没有在界碑前发呆,而是直接来找林嘎;如果她早一点拿到这份文件;如果舅舅能早一天办好手续……
可惜,没有如果。
沈糯慢慢地蹲下身,把文件袋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了院子。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很累,很累。
她走到4号界碑前,发现沈砚还站在那里等她。暮色已经完全降临,舅舅的身影在路灯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送过去了?”沈砚问。
沈糯摇了摇头。
沈砚的表情变了:“怎么了?”
“林嘎走了。”沈糯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今天下午,他从那个缺口钻出去了。”
沈砚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界碑前,伸出手,摸了摸碑身上那个鲜红的“国”字。
“糯糯,”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沈糯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望向界河对岸的方向。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黢黢的山影和几点零星的灯火。
那些灯火,是缅甸。
林嘎就在那些灯火中的某一个地方。
而她,站在界碑的这一侧,什么也做不了。
落日早已沉尽,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界河的水还在流,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糯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卷二收尾:落日平分两岸天光,林嘎收下蛇头联系方式,去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