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界河 第18章 对岸的谎言

第十八章对岸的谎言

第三天傍晚，沈糯放学回家时，在寨子口看见了那辆白色面包车。

它停在老榕树底下，车窗紧闭，引擎盖还在微微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到不久。沈糯放慢脚步，装作系鞋带的样子蹲下身，余光扫向车内——驾驶座上坐着那个穿皮夹克的胖男人，副驾上是那个瘦高个，后排似乎还坐着一个人，但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是谁。

她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家走，但心跳已经加快了。

他们又来做什么？

是来找林嘎的吗？

沈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家。她把书包往床上一扔，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外婆叫住了。

“糯糯，去哪儿？饭马上就好了。”

“我……我去赵婆婆那儿买个橡皮，马上就回来。”

她不等外婆回应，已经冲出了院子。

她没有去赵婆婆的摊子，而是直奔林家。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寨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土路两旁的人家陆续亮起了灯火。沈糯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能让他们带走林嘎。

跑到林家附近时，她远远地看见那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林家院门外。

车灯亮着，雪白的光柱射进院子里，把整座院子照得惨白。车门开着，那个瘦高个男人正站在院门口，弯着腰，满脸堆笑地和阿芸说着什么。阿芸站在门内，一只手扶着门框，表情犹豫不决。

林嘎站在她身后，脸色紧绷，一言不发。

沈糯放慢脚步，悄悄地绕到院墙侧面，躲在一棵芭蕉树后面，竖起耳朵听他们在说什么。

“……大姐，你放心吧，我们公司在老街那边有正规工厂，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休息日。你儿子去了，先当学徒，学一门手艺，以后回来也能靠这个吃饭。”瘦高个的声音充满了一种刻意营造的真诚，“再说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先跟我们过去看看环境，满意了再让孩子留下，不满意就带回来，路费我们出。”

阿芸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门框上松开了。

瘦高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立刻加了一把火：“大姐，你老公还在医院躺着吧？每天的住院费、药费，那可都是实打实的开销啊。你儿子要是去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我们可以预支给你，你先拿去救急。”

“预支？”阿芸的声音有些颤抖，“能预支多少？”

“三千。”瘦高个伸出三根手指，“先给你三千，剩下的按月打到卡上。”

三千块。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沈糯看见阿芸的肩膀明显地抖动了一下，她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妈，”林嘎突然开口了，声音比他同龄的孩子沉稳得多，“让我去吧。”

阿芸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嘎嘎……”

“我能行的。”林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笃定，“我会照顾好自己，赚够了钱就回来。到时候我们把爸接回来，把债还了，重新过日子。”

阿芸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瘦高个见状，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照片，递了过去：“大姐，你看看，这是我们工厂的环境——这是宿舍，这是食堂，这是车间。干干净净的，比咱们这边的条件好多了。”

沈糯伸长脖子，借着车灯的光线，隐约看见照片上确实是一些看起来很正规的厂房和宿舍——雪白的墙壁、整齐的床位、明亮的车间、穿着统一工服的工人。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那么可信。

但沈糯想起了舅舅沈砚说过的话——“那些照片都是假的。真有那么好的条件，他们用得着偷偷摸摸地招人？”

她想冲出去，想大喊“不要信他”，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只是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她的话，能有多少分量？

阿芸接过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看着。她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动摇，从动摇变成了一丝希望——那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的希望，明知道木头可能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却还是死死地攥住不放。

“那……那什么时候走？”阿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越快越好。”瘦高个说，“明天晚上有一批货要过去，可以顺便带你儿子一起。到了那边，有人接应，什么都安排好了。”

明天晚上。

沈糯的心猛地一沉。

这么快。

“妈，”林嘎走到阿芸面前，抬头看着她，“让我去吧。”

阿芸蹲下身，把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她松开林嘎，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对瘦高个说：“好。明天晚上，我送他过去。”

沈糯站在芭蕉树后面，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瘦高个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车上。面包车发动起来，车灯熄灭，调了个头，沿着来路缓缓驶出了寨子。

沈糯从芭蕉树后面走出来，站在空荡荡的土路上，看着面包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她转过头，望向林家院子里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压抑的哭声。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三天。

她答应过林嘎，三天之内想办法。

但明天晚上，他就要走了。

她只有一天的时间了。

沈糯转身，朝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界河的水声在黑暗中轰鸣。她跑过4号界碑时，余光瞥见碑身上那个鲜红的“国”字，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没有停下。

她不能停下。

因为明天晚上，一个少年就要跨过那条线了。

而她，是唯一可能拉住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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