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副将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口,林檎便急匆匆推门进来,急声道:“公子,我给您敷药吧,再拖下去伤势该重了!”
卫瑾却摆了摆手,语气轻淡:“不必了,其实也没那么疼。方才那般呼天抢地,不过是心里堵得慌,想发泄发泄罢了。”
林檎将信将疑地停下脚步,眼神里满是困惑,忍不住追问:“公子,您方才说…… 被人骗了,这话是什么意思?那请柬难道有问题?”
卫瑾侧了侧身子,在榻上寻了个稍舒服些的姿势躺下,指尖轻点着床沿,缓缓道:“嗯,那请柬是假的。”
“假的?” 林檎连忙凑上前,捧着请柬反复翻看,指尖摩挲着落款的印章,看了半晌也没看出端倪,急得抬头,“公子,您怎知是假的?奴婢瞧着,这印章和字迹都没异样啊。”
卫瑾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高毅的印章不对,前几日他的印章磕伤了”
林檎这才恍然大悟,又想起方才的话,眉头拧起,满心不解:“对了公子,您方才说,隔壁那位四皇子,明明认识您,却故意整您?”
卫瑾脸上的戏谑淡了些,无奈地点了点头,轻叹一声:“是啊,没办法,这顿打,我从一开始就逃不掉。”
“奴婢实在不懂……” 林檎咬着唇,满脸茫然,眼底的疑惑几乎要溢出来。
卫瑾看着她这副模样,终究是松了口,语气沉了些:“罢了,既然你这么好奇,我便告诉你吧。我这次,本就是被人算计了。昨晚引我去那青楼的人,压根就没安好心,目的就是想让我被徐砚晋抓住。”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故意把玉佩遗落在青楼,其实就是想让徐砚晋知道我是谁。”
林檎眼睛一瞪,连忙追问:“四皇子…… 认识那玉佩?”
“自然认识。” 卫瑾语气平淡,缓缓解释,“那玉佩是当年徐砚晋他娘,赏赐给我大哥卫廷的。后来大哥疼我,便把其中一枚送给了我。徐砚晋与我大哥交情极深,怎会不认得这玉佩?”
他又补了一句,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况且,我当时瞧见延锋卫进场搜查,就知道是他的人。那玉佩是皇家之物,寻常人不敢私藏,手下人捡到,必定会交到他手上。他见了玉佩,自然就知道是我了。”
林檎听得心头一紧,连忙问道:“公子,您故意把玉佩给他,是想让四皇子看在大公子的面子上,放过您对不对?可…… 可他压根没领会您的意思,反倒把您送来了老将军面前挨罚!”
卫瑾却忽然低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带着几分顽劣的笃定:“谁要他放过我?我把玉佩给他,就是故意引他来找我麻烦,就是要挨这顿家法。”
“什、什么?!” 林檎大吃一惊,手里的请柬 “啪嗒” 一声落在榻边,满脸的难以置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圆子,“公子,您…… 您这是为何啊?”
“徐砚晋带大兵围了青楼搜查,必定是有天大的事要办。我昨晚去那青楼,不少人都瞧见过我的身影,这事根本瞒不住,我就算跑,也迟早会被揭发出来。
若是徐砚晋不罚我,或是我爹护着我、不处置我,外人必会多想 —— 到时候,爹身为大将军,难免落个徇私枉法的话柄,徐砚晋也会被人猜忌徇私,牵连甚广,两人都会惹上麻烦。所以啊,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我乖乖挨这顿板子,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凭你家公子在京城这响当当的纨绔名声,世人只会当我又是放荡不羁、惹是生非,只会笑我顽劣,绝不会去深究背后的蹊跷,更不会牵连到爹和徐砚晋身上。这样一来,既解了眼下的困局,也护了他们二人,挨顿板子,值当。”说着卫瑾感觉莫名有些自豪。
听了章副将的回禀,徐砚晋指尖未停,只淡淡轻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未置一词。
章副将却仍站在一旁,兀自低声碎碎念:“这卫二公子,与卫大公子当真是天差地别。想当年大公子温润谦和、智勇双全,怎会有这般泼皮无赖似的弟弟?他俩当真算得上一母同胞?将军您今日特意让属下送药过去,这般费心待他,未免太过白费心意了。”
徐砚晋依旧不言指尖轻轻抚过猫柔软的绒毛,神色淡然,仿佛未曾听见他的抱怨。
章副将忽觉失言,连忙收敛神色,躬身上前,语气也变得拘谨小心翼翼:“将军,还有一事需向您回禀。方才宫中来人传话,两日后便是中秋佳节,陛下在宫中设下家宴,特命人来问您,是否愿意赴宴。”
徐砚晋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就说我近来身体不适,不便入宫赴宴。”
章副将心头一急,连忙追问:“可是将军,明日宫中便会派太医入府,专门为您诊治眼疾。您身子究竟安好与否,终究瞒不过太医的眼睛,到时候若是被陛下知晓您刻意推脱,恐有不妥……”
话音未落,徐砚晋神色微微一沉,周身的温和之气褪去几分,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明日太医会诊,一并取消。就说我眼疾暂无大碍,中秋过后再议诊治之事。”
“是。” 章副将瞧出他心绪已然不悦,不敢再多言半句,连忙躬身应下,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便在这沉寂之际,隔壁大将军府,又飘来卫瑾那断断续续、装模作样的 “哎呦” 痛呼声,混着些许戏谑的调子,隔着院墙,清晰地传入耳中。
徐砚晋指尖依旧慢悠悠地撸着怀中的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唇角也不自觉地,轻轻向上扬了一寸,那沉冷的神色,也随之柔和了几分。
徐砚晋归府,整座四皇子府反倒比往日更显沉寂,连穿堂而过的风声,都似被这满府的肃穆压得轻了几分。
府中仆役小厮,个个如临大敌,行走皆敛声屏气,垂首躬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有半分差池。十年光阴,这位四皇子在关外的杀伐果决、战功赫赫早已传遍京城,世人对他敬畏如神,更添几分深入骨髓的畏惧 —— 谁都知晓,这位将军久经沙场,性子沉冷,只恐稍有纰漏,便会落得个轻则杖责、重则丢命的下场。偌大的王府,静得竟像一座无人的墓园,唯有仆役们轻碾青石的细碎脚步声,在空荡的回廊间偶尔回荡,转瞬便又消融在死寂里。
偏生一墙之隔的大将军府,卫瑾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半点不受隔壁肃穆之气的影响。自日头初露、晨光熹微,隔壁院子便开始大肆折腾,喧闹声响隔着院墙飘来,与四皇子府的死寂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将军府小厨房的门帘,掀合不停,里头杀鸡宰鹅、沸汤翻滚,忙得沸反盈天,浓郁的血腥味混着热气、肉香,飘得满院都是。林檎被一众打杂的下人围着追问缘由,只得无奈苦笑解释:“非年非节,皆是公子的意思。他说此番受了重伤,需得大补一场,务必好好养着身子,方能尽快痊愈。”
将军府门外,更是热闹得不像样。往日里与卫瑾一同吃喝玩乐、游手好闲的世家公子、衙内们,纷纷遣了心腹小厮登门,送来各式名贵补品、疗伤药材,口口声声都说是要探望二公子。可府中下人个个心如明镜,这些人那里是真心探望,不过是听闻卫瑾挨了重罚,想借机来看个笑话、落井下石罢了 —— 谁不愿瞧瞧,这位平日里在京城张扬跋扈、目空一切的纨绔二公子,如今被打成了何等狼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