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砚晋告辞起身,由章副将轻轻搀扶,缓步踱出正厅。临至门口,他忽然驻足,轻声道:“这是方才公子在巷间遗落的玉佩。”
话音落,便将手中那方素白玉佩递了过去。
卫瑾抬眼一瞧,正是自己贴身佩戴之物,连忙上前接过,细细摩挲查看一番,松了口气,低声道:“还好未曾摔坏。”
说罢又偷偷抬眼瞥了老将军一眼,生怕惹来一顿斥责。
徐砚晋温声一笑:“公子日后多加小心,莫再丢了。”
言毕,转身缓步离去。
老将军目光落回仍跪在地上的卫瑾,越想越是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取家法来!”
卫瑾的求饶声撕心裂肺,撞得将军府廊柱嗡嗡作响 —— 谁都看得出,老将军这一次是真动了雷霆之怒。徐砚晋仍立在廊下未走,素白长衫被晨风吹得微扬,府内 “噼啪” 的家法杖责声,便伴着卫瑾的哀嚎,清晰传入耳中。
章副将攥着拳,眉头拧了半日,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疑云,上前半步,凑到徐砚晋身侧,压着极低的声音问道:“将军,方才您还给二公子的那方玉佩…… 不正是昨夜咱们在青楼寻到的那块吗?莫非,昨夜乘舟遁走的人,就是这卫二公子?可您怎会认得,那玉佩是他的?”他语气里满是急切,眼底藏着几分难以置信,素来沉稳的神色也添了几分乱。
徐砚晋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语气平淡得无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这玉佩,是当年母妃亲赐给卫廷兄长的。”
章副将身子一怔,眼底的疑惑更甚,下意识拔高半分声音,又连忙压低:“将军说的是…… 已故的卫大公子?”
“正是。” 徐砚晋微微颔首,语气里难得添了一丝极淡的暖意,却转瞬即逝,“那玉佩本是一对,当年卫廷兄长疼宠幼弟,便将其中一枚,赠予了那时还年幼的卫瑾。”
一提及 “卫廷” 三字,章副将脚步骤然凝住,徐砚晋亦随之驻足。
“你想他了?”
章副将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如石:“末将虽只随过少将军两年,却早已心折倾慕,至死敬服。只可恨…… 他去得太早。”
徐砚晋轻然一叹,风拂衣袂,满脸怅然:“十年了,光阴竟这般快。”
章副将这才惊觉失言,慌忙躬身请罪:“是末将失言,触了将军心事,望将军恕罪。”
徐砚晋只轻轻摇头,一语未发。章副将便稳稳扶着他,一路默然,缓步归府。
夜色渐垂,京城之夜,远比关外繁闹喧嚣。
章副将双手奉上热茶,笑着打趣:“看来老将军依旧威严不减,那位二公子今日,怕是受了不轻的责罚。这一夜哀声不绝,只隔一条小巷,恐扰将军安寝,要不属下为您换一处院落歇息?”
“无妨。” 徐砚晋轻啜一口热茶,指尖缓缓摩挲着怀中白猫。
章副将又道:“属下已派人打探过,这位二公子,实在令人失望。文不成、武不就,徒有纨绔之名,声名狼藉。将军今日未曾亲见他爬墙被擒的狼狈模样,想来仍是可笑。”
徐砚晋依旧轻抚着猫,淡淡开口:“我命你去查的事,如何了?”
章副将神色一滞,面露难色:“将军…… 此事,属下不知当如何回禀。”
徐砚晋抚猫的动作,骤然一顿。
章副将压低声音,缓缓道:“这院子,并无下人打扫,阖府上下,竟无一人知晓此事。”
“这就奇了。” 徐砚晋眸中疑云渐生,“前来祭奠之人,究竟是谁?又怎会知晓密室机关所在?且此人并无恶意,否则,这府中、这朝堂,早已不得安宁。”
卫瑾伏在榻上,浑身筋骨似被寸寸拆开,痛得止不住发颤。小丫鬟林檎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围着榻边团团转,声音都带了哭腔:“公子,这金疮药怎的还不见效?”
他额间冷汗涔涔,顺着鬓角滚落,洇湿了枕巾,身下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却死死攥着榻沿,偏不让林檎近身更换。一**剧痛如潮涌来,他牙关紧咬,指节泛白,终究抵不过钻心之痛,一声压抑的痛呼还是从齿缝间破出。
“不行!我这就去那院子讨个说法!平白挨了一顿打,那人怎的头回见面就去告状!”小丫头气得眼圈发红,说着便要往外冲。
卫瑾忍痛按住她,气息微喘:“他说的本是实话,你去了,难道要胡搅蛮缠不成?”
“可是公子 ——”
“别可是了。” 卫瑾打断她,“把那张邀我去青楼的请柬取来,我再看一眼。”
林檎满心不解,一面拉开抽屉一面小声问:“公子要这东西做什么?”
“今日这事不对劲。” 卫瑾声音微沉,“我在约定地方等了半个时辰,高毅始终没露面,反倒等来徐砚晋 ——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公子这话是何意?”林檎连忙将请柬递了过去。
卫瑾指尖微颤,接过请柬细细翻看,指尖抚过纸纹与字迹,骤然脸色一变,失声低骂:“靠!被人算计了!这请柬是假的!”
他一时怒极,竟忘了身上伤痛,猛地一动,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连连低呼:“哎哟…… 疼、疼死我了……”
这边,徐砚晋轻声问道:“续筋膏,你身上可还有?”章副将当即从怀中取出药瓶,双手奉上。
“送去吧。”
章副将领命,转身纵身一跃,身形如箭,转瞬便已落至卫瑾院中。他推门而入,林檎惊得连连后退,厉声喝道:“你是何人?”正要扬声呼救,却被卫瑾一口喝住。
“你先退下。”
林檎迟疑地看了看章副将,又与卫瑾对视一眼,得了确切示意,才躬身轻步退了出去。
章副将缓步走到榻前。卫瑾强撑着痛意,故意打趣:“你倒来得轻便,一跃便至。”章副将轻轻摇头,一本正经道:“二公子错了,不是一跃,是两跃。”
卫瑾狠狠瞪了他一眼,分明是嫌他卖弄武功。“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当真拜你家主子所赐,他必定得意得很。我就奇了,多大点事,非要闹到我爹面前。”
章副将淡淡回道:“我家主子本就不知你是谁,你若不是贼,又何必翻墙?”
“我不是!” 卫瑾正要辩驳,忽然歪头盯住他,眼神锐利,“你家主子是真不知我是谁,还是装傻,只有他自己清楚。”
章副将被他一语点醒,似品出几分蹊跷,忙蹲到床边低声问道:“你与我家主子有过节?”卫瑾啐道:“什么过节,从前连面都未曾见过。”
章副将顿时有些失望,伸手猛地掀开被子,瞧了瞧他的伤势,忍不住失笑:“你的伤哪有你喊得那般重?原来二公子是在这儿演戏呢。”
卫瑾竟有几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疼得难受,也叫他不得安生,烦死他才好。”章副将无奈替他盖好被子,叹道:“看来我家主子是白白费心,还特地让我来给你送药。”说罢,晃了晃手中的药瓶。
卫瑾扫了一眼,依旧嘴硬:“谁稀罕这破药?我将军府难道没有?”章副将得意一笑:“偌大京城,这续筋膏,你们将军府还真没有。”
卫瑾正自疑惑,章副将已转身离去,只将药膏轻轻放在桌案之上。他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骂一声:“混蛋!丢下我一个人,这药要怎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