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关外风霜浸骨,一朝归得京城王府,徐砚晋卧于榻上,辗转反侧,终是彻夜无眠。又兼隔壁将军府喧闹不绝,半点无休,他索性披衣起身,凭着手底触感,缓缓摸索着步入院中。
“侠客…… 侠客……”
他语声清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轻声呼唤着白猫的名字,回应他的,却唯有穿堂而过的风声,不见那抹雪白身影。章副将早已命府中上下仆役四处寻觅,可那白猫竟似凭空消失了一般,杳无踪迹。
砚晋心头微沉,几分空落漫上眉梢,他静静坐于院中的石凳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嘈杂声响,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眼前遮眼的轻纱,触感微凉。脑海中,当年母妃寝殿失火、自己双目失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一幕幕,桩桩件件,皆锥心刺骨,挥之不去。
忽然,身旁风声一掠,衣袂翻飞间,章副将已然纵身跃上墙头,身姿利落。砚晋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不悦:“你做什么?”
章副将俯身望向隔壁卫瑾院中,声音压得不算高,却清晰传入砚晋耳中:“将军,侠客在卫二公子院里呢!”
砚晋闻言,无奈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即逝。这猫,倒也真是爱凑热闹,竟被对面院子的喧闹,生生引了过去。
章副将攥紧衣摆,正要纵身越墙,去将白猫抱回来,砚晋却淡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等等,先别去。”
章副将便稳稳立在墙头上,迟迟未动,目光落在隔壁院中,看着看着,竟忍不住发出阵阵低笑,眉眼间满是戏谑。砚晋微觉奇异,轻声问道:“你笑什么?”
“将军,您听听 ——” 章副将强忍着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他们一群人,皆是将军府的下人,竟连一只鸡都抓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也好意思称是将门府邸的仆役?”
他目光扫过将军府大门,又见不时有世家小厮提着各式补品登门,神色越发不解,低声续道:“末将真是没想到,这卫二公子人缘竟这般‘好’,不过受了点小惩小罚,便有这么多人争相前来‘问候’。老将军也是纵着他,这般顽劣,竟也不管管……”
砚晋沉默良久,指尖抚过轻纱的动作渐渐放缓,思绪骤然飘远,越过十二年光阴,落在了一个早已逝去的人身上 ——卫廷。
十二年前,卫廷奉旨启程赴边关,特意入宫与他辞别的那一幕,清晰如昨,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彼时年少的砚晋,攥着卫廷的衣袖,仰着小脸问道:“卫廷哥哥,你往日从不肯戴玉佩,今日怎舍得戴上母妃赏赐的这枚玉佩了?”
卫廷当时温声浅笑,眉眼温润,语气里满是宠溺与期许:“我要出征了,此去边关,归期难料。我弟弟卫瑾,也快要成年了。他自出生便长在关外,从未回过京城,我想把这枚玉佩送给他,当作成年贺礼。陛下已然与家父商议妥当,不久便会召卫瑾回京,让他拜师学艺,沉淀两年。我走之后,便让他来陪殿下读书,解解闷。”
“殿下,待下次他回京时,但愿你们能好好相识,和睦相处。”“卫瑾性子洒脱不羁,不受拘束,许是在关外野惯了,若有失礼之处,言行冒犯了殿下,还望殿下多多海涵,莫要与他计较。”
语落,他轻轻拍了拍砚晋的肩头,眼底满是恳切,一字一句,字字沉重:“帮我…… 照顾好他。”
一句嘱托,穿越十二载风雨,越过喧嚣风声,轻轻落在此刻的庭院里,落在砚晋耳畔,也落在他心底最柔软、最沉痛的地方。
砚晋中秋不肯入宫赴宴的消息,终究没能藏住,不消半日便在皇城内外悄然传开,成了人人议论的谈资。
谁都记得,徐砚晋曾是陛下最疼爱的幼子,儿时在宫中,承帝对他百般娇宠、万般偏爱,赏赐无数,礼遇远超其他皇子,朝野上下皆默认,待他成年,必是封王就藩、风光无限。可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彻底改写了这一切 —— 他的母妃高氏,葬身于寝殿火海之中,尸骨无存。那场大火疑点重重,却终究查无实据,而砚晋本应如期举行的成年封王大典,也因此被陛下一道旨意取消,封号尽夺。
心灰意冷之下,这位昔日娇贵的皇子,主动请旨远赴边关,褪去皇子华服,换上一身戎装,只领了一个将军之职,一去便是十年。十年风雨变迁,边关风沙磨平了少年意气,也让朝野上下渐渐淡忘了这位失意皇子,人人都暗忖,这个背负着母妃惨死之痛、被剥夺封号的皇子,大抵会老死边关,再不会踏回这皇城一步。
没人料到,一年前,砚晋忽染急眼疾,日渐沉重,最终双目失明,再也无法执掌兵权。承帝念及旧情,更兼心中不忍,便下旨召他回京,命他驻守京畿,得以静养。直至今日,这位沉寂了十年的皇子,才拖着病躯、伴着边关风霜,迟迟归京。
他这一归,本已安稳了十年的各皇子王府,顿时又活络起来,暗流涌动。昔日被遗忘的失意皇子,如今双目失明、携十年战功回京,身份微妙,处境难测。一时间,皇城之内,任何与徐砚晋相关的蛛丝马迹,都成了最热门的消息,朝野上下,人人都在暗中窥探、揣测,盘算着这位归来的皇子,会给这平静了十年的皇城,带来怎样的波澜。
严内侍仓皇赶回文宝斋,未至御案已屈膝跪倒,垂首屏息,不敢仰视龙颜。晟帝一见这般情形,心中便已了然,执笔之手骤然一顿,墨汁凝于笔锋,迟迟未落。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余烛火轻爆之声。他缓缓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夜色,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十年别离,十年期盼,十年愧疚与牵挂,在这一刻尽数沉于心底。他是君临天下的晟帝,掌万里江山,定朝野风云,却偏偏留不住、唤不回自己的亲生骨肉。砚晋既已归京,却不肯踏入这文宝斋一步,不肯抬眼望他一眼。原来这至高无上的帝位,终究暖不热亲子的心,抵不过十年隔阂。朱笔轻落,却再难批下半字。一代帝王,终是在这寂静书房里,露出了无人可见的疲惫与悲凉。
两日喧嚣,终是一朝戛然而止。已是中秋良夜,京城内外,大小府邸无不张灯结彩,灯笼高悬,笙歌曼舞、欢声笑语盈满朱门,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唯有大将军府与四皇子府,大门紧闭,朱门深锁,府内死寂沉沉,连一丝灯火都未曾透出,与满城璀璨灯火、人间烟火格格不入,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凉。
卫瑾拖着尚未痊愈的伤躯,直直跪在后院母亲的院门外,青砖的寒凉透过衣料浸骨,他已这样一动不动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章副将隐在远处的廊柱后凝望,也默默看了他足足半个时辰,心底满是不忍。卫瑾的伤口方才稍有起色,此刻因久跪不动、气血凝滞,又隐隐渗出血迹,晕染开深色的印子,可他依旧脊背挺直,静跪在地,垂首敛目,一言不发,唯有肩头偶尔的微颤,泄露了他的痛楚与隐忍。
那道门,斑驳陈旧,早已与世隔绝整整十年。一个时辰前,老将军身着素色常服,沉默着走入院内之后,便再无半点动静,连一声咳嗽都未曾传出。卫瑾便这般守在门外,默然等候,不催不扰,不言不语,仿佛要将这十年未敢言说的思念与愧疚,都化作这漫长的跪拜。
章副将心中已然了然 —— 十年前的今日,边关一场兵变惊变,战火纷飞,老将军的长子、他曾誓死追随、敬若天人的少帅卫廷,力战不退,最终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他今夜本是奉了徐砚晋之命,或是说,是凭着自己的心意,前来将军府暗中祭奠少将军,未料竟撞见这般一幕。他心下满是好奇,极想知晓这院墙之内,究竟藏着何等尘封的往事,为何堂堂大将军府二公子,竟也不得踏入半步,只能这般远远跪拜等候。可他终究不敢越界,不敢靠近分毫 —— 只因他自己不允许,徐砚晋也不允许,他们都清楚,这是将军府的私事,是老夫人心中最痛的伤疤,容不得外人窥探半分。
另一边,四皇子府内,徐砚晋独坐于院中冰冷的石凳上。今日王府下了禁令,不许燃灯,不许喧闹,府中所有仆役小厮早已退下歇息,偌大的院落,只剩一位年迈的老嬷嬷侍立身侧。老嬷嬷是当年高氏太妃身边的旧人,此刻双手交握,泪水无声滚落,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却连一声啜泣都不敢发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心知,今日这满城欢庆之中,最痛的人,从来都是她家殿下。
十年前的今夜,也是这样一个月圆之夜,殿下母妃高氏的寝殿,突遭一场大火,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烧尽了繁华,也烧尽了殿下所有的希冀。那场大火,终究没能留住高氏太妃的性命,徐砚晋从此,永远失去了他最敬爱的母亲,也失去了他年少时所有的娇宠与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