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严昭云与卢鸢二人一时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此事若是报给尚宫大人,必然会闹到皇后娘娘那里去,到时不管那兰淑女有没有问题,她们这些办事儿的,都免不了一顿责罚。
但要自行处理,她们也没那个胆子。万一有什么差池,这可是欺君之罪,谁都担待不起。
严昭云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卢鸢,那人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从容无畏的模样,似是完全不担心。
“哼!卢典计倒是不急!”严昭云拂袖道。
卢鸢依旧面不改色,回道:“严典正此话何意?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都跑不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妥善处理此事。
是我去找尚宫大人,还是您……去报与宫正大人?”
此话一出,严昭云顿时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你疯了吗?”
内廷女官皆属六局一司,本该全由皇后娘娘管理,但圣上登基后,却将宫正司独立出来,只听命于他。
因此,这事若是报给宫正大人,等同于捅到圣上面前。
别看卢鸢与严昭云二人在此相互推诿,其实她们心里都清楚,这事,只有尚宫局一条路可走。
可事是大家一起办的,风雨总不能让卢鸢一个人担,她想将严昭云拉进来,只要宫正司的人插手,皇后娘娘便要多一层顾虑。
严昭云脾气虽急却不蠢,话刚脱口便就想明白了卢鸢的意思。
她踌躇许久,才说:“此事宫正司没有协办权,不便牵扯过多,尚宫局那儿我不能去。”
卢鸢微一挑眉,“自然不能攀扯到圣上那儿去,只是宫正司担着监察之责,如今出了岔子,总不好……袖手旁观吧?”
严昭云翻了个白眼,转身坐下,没好气地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严昭云是那样的人吗?”
说罢又细细思索一番,接着说道:“这样,我手底下的女史跟你走一趟,上面知道我宫正司有人跟进,定不敢颠倒是非让你一人背锅。
再者……为了不闹到圣上面前,她们也得尽快处理此事。”
听了这话,卢鸢才满意,对严昭云行了个拱手礼,言辞恳切道:“如此,便多谢严典正了。”
严昭云冷哼一声,不想搭理她,久闻尚宫局的卢典计是个心眼子多的,这一共事,真真是名不虚传。
她有些头疼,派人插手此事,她回去还得向宫正大人禀报,可怎么说才不会被上达天听,这其中的尺度她得自己掂量。
真是麻烦,领这差事还不如去审犯人呢!严昭云想。
正待卢鸢要出去时,殿门却从外面打开了。
孟峋闲庭信步,悠然进了屋子,毫不在意严卢二人的脸色,径直往上首去了。
陈安跟着他,抢先往椅子上放了个茵褥,孟峋坐下后身子一靠,抬眸看着卢鸢阴阳怪气道:
“方才听闻验身一事出了岔子,二位此举,是不准备告知我司礼监了?如此也好,咱家回去好向老祖宗交差,毕竟这六局一司的事儿,咱们这些奴婢哪里配掺和!”
这话可严重了,谁不知道最得圣上信任的是司礼监。
严昭云顿时站起来,与卢鸢一起弯腰道:“下官不敢。”
孟峋笑道:“哎呦,咱家可当不起,一奴婢而已,怎敢受两位大人的礼!”
话说的卑微,可那身子却安安稳稳落在椅子上,没有一丝恭敬的态度。
严昭云撇撇嘴,心里暗骂了句狗奴婢,但面上还是不敢说什么。
孟峋却没想就此放过这二人。
“那二位大人,此事商量出什么结果了?”
卢鸢和严昭云两人对视一眼,卢鸢开了口:“牵扯到秀女贞洁一事,下官们不敢擅自作主,需禀报尚宫大人。”
孟峋点了点头,认同道:“卢典计所言甚是。”
卢鸢正要接话,又听他说:“只是我司礼监有监察之责,卢典计既要报给尚宫大人,那奴婢也不敢欺瞒老祖宗了。”
卢鸢皱眉,微微直起身子,疑惑地打量着孟峋。
听他这话,像是要将事情压下来?
可是,为什么呢?卢鸢想不通。
严昭云也想不通,但不往上报,她乐得轻松。
她清了清嗓子,试探问道:“此事还有疑点,贸然往上报似有不妥,不如,先查问一番?”
孟峋笑了,轻轻踢开给他捶腿的陈安,站起来说道:“今日这玉棠宫的主事是卢典计,怎么办自然由她说了算。
不过,早听闻宫正司的刑讯手段比之大理寺都不逊色,咱家今日倒也能开开眼了!”
说罢,也不等二人,他便率先走了出去。
兰卿自孟峋离开偏殿后便有些心神惶惶,左眼皮跳个不停,直到宫正司的女史进来传她,心才落了底。
玉棠宫东耳房被简单收拾成审讯室,卢鸢坐在上首,严昭云与孟峋分东西两席。
兰卿进来时,见七号房的女史跪在地上,汗水打湿了散乱的头发。
她心中咯噔一下。
这女史,像是受过刑的。
“禀三位大人,兰淑女带到了。”
卢鸢点了点头,吩咐道:“下去吧,将门带上。”
兰卿屈膝向坐着的三位行礼,道:“不知三位大人唤我有何事?”
气氛有些微妙,三人都没有答话,卢鸢与严昭云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孟峋,孟峋闭目养神并不理会她二人,严昭云见状也低头去端茶盏。
卢鸢紧咬牙根,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里的笔,她看了眼时间,第二柱香燃了一半,不能再拖了。
卢鸢咳了两声,回道:“你身旁这位女史,可还记得?”
兰卿垂眸,她当然认识,见到这位的瞬间,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已猜出大半了。
七号房负责贞洁检验的女史,在这个紧要关头,三位负责人暂停公务将人拉出来审讯,再传她过来。
显然是她被举报了。
想到此处,兰卿的指甲不自觉嵌进了肉里,她定了定心神,道:“记得,负责七号房的女史大人。”
卢鸢又问:“她方才上报,说你并非处子之身,你可认?”
兰卿怔住。
严昭云不动声色地觑了一眼卢鸢,对方并未察觉,只一心盯着兰卿。
几息之后,兰卿极力保持语气镇定,道:“我不认。”
“你可想清楚了?此事干系重大,我等查处或许还能给你一条活路,若是闹到皇后娘娘那儿,别说你自己,连你那个在大理寺任职的父亲,也要受到牵连!”卢鸢言语犀利道。
兰卿抬沉默许久。
直到卢鸢快要恼了她才突然笑道:“卢典计此言差矣。”
卢鸢皱了皱眉,疑惑道:“你说什么?”
“这位女史的控告之言,绝不是您说的那样。”
“哦?何以见得?”一直未出声的孟峋突然插了话。
兰卿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回上首。
“因为,此事若是真的,便是意图混淆皇家血脉,按大周律当满门抄斩,并且今日在座的各位,都将难逃一死,卢典计何谈饶我一命?”
说完,兰卿又躬身道:“您不善刑案,不该审理此事。”
卢鸢没想到自己竟被抓住了话柄,一时有些气恼,道:“你——”
“咳咳!”严昭云出声打断了她。
“猜的不错。”严昭云先是赞赏了兰卿,随即话锋一转,她又问道:“但贞不贞洁大周律可没有明文,你又如何辩解?”
兰卿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蹲下身,捏着女史的下巴抬起来,仔细看着她的眼睛。
直到女史因心慌而眼神躲闪时,她才冷冷道:“我不辩解。原告的诉状未公示于被告之前,我无话可说。”
说完,她便松开手,站了起来。
严昭云皱了皱眉,随即抬眸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兰卿,道:“这里不是刑狱,没有诉状一说,不过你既想知道,也不是不行。”
她放下茶盏,对女史道:“说吧,将你方才指控兰淑女的话,再重复一遍。”
一旁跪着的女史浑身颤栗,几次想要开口都抖得说不出话来。
孟峋抬手在桌上敲了敲。
女史瞬间僵住了,随后,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下官,在验……验身时,见兰淑女下身……红肿,疑心其不……不洁或非……康健之人。”
听了此话,兰卿心中崩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兰卿沉默片刻,细细斟酌言语:“此事纯属污蔑,请三位大人明察背后主使,定有人在我验身前后与此人有过接触!”
卢鸢手中笔顿住,抬眸望着兰卿,道:“你还未自证,我们为何要听你的?”
兰卿抿了抿唇,“烦请二位大人叫人去取些东西来。”
“你要何物?”严昭云问。
兰卿答:“不过寻常清洁之物罢了。”
一旁蹲着的女史听到兰卿这话,像被泄了力气一般骤然瘫倒在地。
卢鸢严昭云一看便知,此事,定有隐情。
不过一会儿,领事的女史便回来了。
兰卿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盆水、一些皂角,外加一盒珍珠粉。
兰卿将皂角倒进水里,待水变浑浊后,将手放进去浸湿,之后往手指上撒了些珍珠粉。
众人眼下,等了大约一刻钟,兰卿的手指便开始变得红肿。
真相明了。
“二位大人方才也看到了,我自幼体弱,大夫言我禀赋不耐,皂角可用、珍珠可用,但此两物混合,肌肤便要发红肿胀,然不痛不痒,只需清水冲洗,便能消去。
因珍珠粉质轻细腻,又有美白之效,宫中验身时多用此物。
这位女史,应是知我有此病症,故意为之。”
听完这话,严昭云点了点头。
卢鸢却有所不明:“那她为何还要给你勾红?”
“自是因二位大人催得紧,她无力拖延,只得先勾红,等我这症状显现出来再上报,那时不管是不是真的,都能先将我关押起来,后续如何,皆看背后之人如何安排了。”
卢鸢深呼一口气,愤然看向女史,眼神似是要将她即刻打杀了一般凶狠。
同时她也庆幸。
幸好,幸好在自己手里解决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这女史敢这样行事,尚宫局内定留有后手,卢鸢一旦上报就等同将主动权交给别人,她的小命也被人捏在手里。
若兰卿被交出去后真的失了身……
那就,谁都救不了她们了。
不止卢鸢,严昭云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身子一软,及时撑着桌面才没有失态。
“事关私密,不知卢典计与严典正可否为我保守秘密?”兰卿轻声问道。
卢严二人对视一眼,卢鸢点了点头,严昭云没有说话,直接将兰卿带到隔壁屋子。
就算亲眼所见,也得保证万无一失,在宫里,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不过一会儿,两人便回来了。
严昭云径直走到卢鸢身旁,两人私语两句,随后双双松了口气。
孟峋恰好在此时起身,开口道:“既二位大人已经查明,咱家便不久留了。
我这儿还有个人,严典正或许用得上,陈安——”
“干爹,人带来了!”门外的陈安说道。
“进来!”
话音刚落,门开,陈安压着一宫女进了屋。
陈安先弯腰向众人行了礼,才开口道:“这奴婢鬼鬼祟祟,应与兰淑女被污蔑一事有关,嘴比较硬暂未审出什么东西。
事属宫正司,奴婢们不敢动刑,严典正见谅!”
严昭云挥了挥手表示不在意,向孟峋道谢:“多谢孟掌印!”
孟峋略颌首,转身离开。
路过兰卿时,他脚步顿住。兰卿诧异,正要后退一步让路,耳边却传来他戏谑的笑声和意为不明的话。
“咱家等着兰淑女如愿当选,届时定要上门讨杯喜酒!”
兰卿不敢抬眼看他,只将视线落在他腰上的宫牌上,淡淡回道:“借孟掌印吉言。”
“哼!”他冷哼一声,抬步走了。
玉棠宫的回文,在酉时三刻上呈坤宁宫,上面未有任何处罚下来。
兰卿在紫禁城的第一晚,睡得不算沉,白日里那场劫难,虽安全度过了,但她明白,主动权并不在她手里,稍有差池,她便性命不保。
不知老天是不是也爱打个巴掌赏颗枣,这日唯一令她开心的事,便是与苏念禾分在同屋了。
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兰卿还是盼着身边能有个能说话的,不至于早早被这深宫内苑逼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