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夜奔［九零］ 第5章 第四集 推骨牌一波追一波

七月份快结束的时候，楚慕唯把送牛奶的活儿暂停，得到了一份收入相对高些、时间地点也更固定的兼职——送晚报。

这活计先前由于报社是讲究单位，往往不派给外人，更不派给年龄小的，这次他能做上，是因为娜娜姐跟一位报社来的客人特地给他要的。

“娜娜姐！”

“咱小唯唯戴贝雷帽怎么这么可爱呢～”

“像艺术家吗？”楚慕唯停下自行车，把车筐里的西瓜捧出来。

娜娜姐接过瓜，捏捏他的鼻子，其他姐姐也看着他笑。

“什么叫像，咱小唯唯本来就是大艺术家来的哇～”

“嘿嘿嘿。”

今天是楚慕唯第一天“报童”工作下班，报社给配的米色八角贝雷帽被他一戴，倒还真像个画家。

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夜幕垂临，再过不久7001一楼“美蜜轩”酒屋的姐姐们就要开始忙碌了，这会儿正妆发亮丽，一人一把靠背塑料椅，坐在门口红粉色的灯光里嗑瓜子。

楚慕唯也不清闲，告别姐姐们，他要去接夏幼一下课，再然后，得去医院跟老爸老妈换班。

三天前老爷子突然昏迷，医院给出诊断书：尿毒症晚期，毒素累积至中枢神经系统抑制。专业的词他听不太懂，但“顶多可以维持半年”他听得明白。

楚慕唯也描述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夏幼一给他的汽水儿头一次喝起来没什么味道。

他琢磨着老爷子快到头的寿数：即将就那样潦倒、狼狈、怨恨地结束一辈子，俶地身上一阵冷，胸口像被挖了个窟窿，窟窿里头空荡荡，让他迷茫。

“怎么了小唯哥？”夏幼一看楚慕唯久不说话，在后座拽他的衣摆。

“没怎。”楚慕唯加紧踩踏板，语调放轻快：“快走，早点儿回家，哥还得忙去。”

夏幼一攥着楚慕唯的衣角不松开：“那你不要太累了，等会儿到咱家吃点水果再去吧。”

“没事儿，不用，今儿晚上得熬夜，吃多了爱困，以后再吃，以后有的是时候。”

夏幼一从书包翻出一条巧克力瓦夫塞楚慕唯裤兜里，说：“那好吧。”

没错，以后有的是时候，尽管这些年家里发生的几乎全是坏事：老爸在美院的工作没了、老太太过世、老爷子肾病，一家人为钱为生计连轴转，但他仍旧信日子长着，前头等着他的绝对是好过的日子。

送完夏幼一楚慕唯想着夜里多半时间是给老爷子看点滴，不打算睡了，顺道回家带上画箱，没事干就练练画。

来回上下楼都要提着自行车着实不轻松，但楚慕唯不能让他的好战友涉险：半岛富得太快，物质把素质甩在后头，盗窃、抢劫、诈骗，据说大有钱的人家还有被仇杀、被绑架、被敲诈勒索的，总之发邪财的事越来越有人干，就连他的“老四”都有人惦记。

楚慕唯吭哧吭哧往医院去时，不远不近看见美蜜轩门前横着一辆车漆油亮亮的大轿子。

娜娜姐正在跟车前立着的人打趣，相距四五米，借着美蜜轩朦胧的粉光楚慕唯勉强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诶呀，还挺帅，不认识。他的心理活动就这些。

“小兄弟真帅气啊，出来找女朋友玩的吧，是谁家的女婿啊？要不要先在姐姐这里玩一会儿，姐姐这里也有不带酒精的饮料哦～”

娜娜姐明显是逗小孩儿，但那人也明显是个不禁逗的，楚慕唯听见那人话里掺冰似的，非常冷地撂了一句：“请自重。”

“诶我C？”

楚慕唯勒住车闸，在暗处留意那人是不是要对娜娜姐不善。

“好嘛，快去找女朋友吧。”

娜娜姐还跟那人带笑的，那人却端着个脸把一张方形卡片亮在娜娜姐面前，跟发江湖追杀令一样：

“我在找照片上这个人，叫楚慕唯，如果你见过他，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报酬不会少。”

夏天还没结束，夜晚也有蝉叫，而那喧腾腾的叫唤声，好像在这时忽然断了会儿。

“不认识。”

片刻，李美娜勾起脚尖，尖细的鞋跟在水泥地上“哒哒”两声：

“看着是个好孩子，我这样的人怎么会认识，没见过，告辞了。”

说罢转身便走，身后的人果真不是善茬，立刻揪出了她的漏洞：

“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好人？这么急着走是要去报信？”

他的语速不快，轻重起伏也不明显，沉如水，静如山，几乎可以说是最优秀的谈判语气：

“你的想法不明智，我早晚会找到他，那时候你作为包庇人我同样会追责。如果你听得懂，替我节省时间，我可以给你三万，足够你不再做这一行。”

李美娜这下再不笑了，回身朝他轻“呵”一声：

“听不懂，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姐姐就爱做点小本买卖，受不起横财，回去吧，姐姐要做生意了。”

“五万。”

“别耽误姐姐做生意。”

“八、”

“我在这儿呢！”

三个声音互相碰撞着叠在一起，楚慕唯一手插兜一手掌控自行车，话音未落，已经站在宋聿巍面前。

“找我？我在这呢。”

楚慕唯挡住李美娜，李美娜比他看得出宋聿巍来头不小，握住楚慕唯的手臂要带他躲进屋里去，楚慕唯反手按住女人的手背，并没有害怕。

“没事儿，姐，我看看这人能把我怎么的。”

楚慕唯转而逼视着宋聿巍，眼角眉梢吊起孤胆：“有事儿直接冲我来，吓唬妇女你算什么东西。”

事实上到目前为止楚慕唯还没想起来眼前的人是谁，他就是个粗神经的人，至多想到是哪个订奶或者订报纸的主户丢了奶或者报纸，来找他的事儿。

这时车上的司机下来了，下来二话不说扣住楚慕唯一边肩膀就把人往地按。

“敢在我店门前撒野？！”李美娜桃红鞋尖一脚踢在司机的大腿，楚慕唯跟司机推搡到了一起，终于想起来在哪遇见过这些人。

“你是星沙湾那个！”楚慕唯被按压着脊椎骨，屈着背从下方凶狠狠地瞪宋聿巍：“又特么装什么逼！”

灯光不亮，他也就没看见他一个“装逼”砸过去，对面人表情短暂空白，疑问浮现在眼睛里的情状。

司机捏他的下巴令他住嘴：“你小子还在这演是吧！你还敢骂人？！赶紧把东西交出来！不然我、”

“啪——！”

李美娜这一个大嘴巴抽得，司机眼神都直了。

“给我撒开！在老娘门前欺负我弟弟，不想活了？！”说着又是一巴掌朝司机招呼过去。

“哎、哎你、你们、你们这些个蛮不讲理的！”

乱上加乱，司机指着两个人不停“你你你”，楚慕唯被娜娜姐塞到身后，怒火中烧。

他盯着宋聿巍，盯着那人半边镜片在阴影里的脸，宋聿巍也在看他。

相比之下宋聿巍的形容端庄太多，但他不知道，由于自己不喜欢吵闹向旁侧了两步，又因为心烦叠起了手臂，这些表现被楚慕唯看见，他这辈子最为之求生求死的人，正在心里使劲骂他：

装模作样、衣冠禽兽、二瘪犊子、王八羔子……

“现在把东西拿出来，我不会为难你们。”

宋聿巍语气平常，不算严厉，不过楚慕唯正骂到一半，怒火在脑袋里越积越多，宋聿巍淡漠的声音俶尔钻进耳朵，他的肺登时要气炸了。

“谁特么拿你东西了？！”楚慕唯隔着两个人朝宋聿巍抡起拳头：“再一脸看不起人试试！看我不揍死你！”

在他看不清的地方，宋聿巍的表情又空白了一下。

“嘴巴放干净！”司机一手指着楚慕唯，一手从裤袋掏出一叠照片。

“自己看！”

照片在楚慕唯胸口甩出“啪”的一声，李美娜和他都短暂地卡了一会儿，两人狐疑地接住那些照片，看了看发现那些照片偏角或是偏下的地方，都有楚慕唯的身影。

“叫你嘴硬！证据确凿我看你怎么狡辩！”

司机的气势明显照先前更足了，俨然一种“我有理我还治不了你”的正大光明的自信。

“一张张连起来照得清清楚楚，你小子挺会啊，先是碰瓷撞车，再是跟人拉拉扯扯把人手表捋掉地上，趁我们不注意把东西扒拉到自己箱子里，年纪不大，装得挺有骨气，实际上贼心眼一套一套的！”

“你说什么？！”

楚慕唯把照片拍回司机身上，九十年代的彩照像素无论进口还是国产都不算太好，除了蹲着的和站着的自己，他没看明白那些照片拍出了什么四五六，但他到底知道了今天触得是哪门子霉头。

“你说我匿下了你的手表是吧？哼。”

楚慕唯越过司机，对着宋聿巍狠嗤一声，露出一边虎牙。

此时此刻他的匪侠风范是顶中顶的，自信头儿也是绝对不输给司机的。

“我告诉你。”楚慕唯往旁两步，提出自行车车筐里的画箱，举在宋聿巍面前。

“这箱子自从上把我从星沙湾回来就再没打开过。”他说的是事实，要干的活儿有那么多，这十来天他都没有再去写生的机会。

“我现在当着你面儿打开，随便你翻，翻出来，我随便你处置，翻不出来，你刚才吓唬我姐，我肯定不能饶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