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瞬即逝,成亲前一日,顾家父母抵达军营。
两辆马车,六匹骡子,车上载着半车聘礼同半车柳氏沿途置办的成亲用度。红绸、喜烛、一套她在宜州老宅亲手绣制三个月的嫁衣,还有一只柳静姝说什么也要带上的腌菜坛子。
“北边苦寒,新媳妇进门头一顿饭,得吃家乡味。”她振振有词。
顾正安吐槽一路“军营里不缺你这一口腌菜”,她充耳不闻,坛子稳稳当当搂在怀里,甚至不允顾正安靠近她身旁,唯恐他趁其不备偷偷扔了去,就连过了三道哨卡都没撒手。
沈熹微顾清晖二人,以及顾清昀一家三口一同在营门口接到人时,柳氏下马车头一件事无暇顾及儿子有无新伤,而是一把握住沈熹微的手,视线细细描摹眼前清秀新妇。
她手指粗粝,与寻常养尊处优高门贵妇甚是不同,满是长年理账拨算盘磨出来的茧。柳静姝感触到沈熹微手中同样有着厚茧,知其所苦,不免心疼怜惜更甚。
柳氏松开手时,眼眶湿润,她仰头强忍着没让眼泪当面落下。从袖中摸出一只玉镯,糯腻无瑕,迎光处隐约透出光泽,光气敛抑,幽幽然如宝光内蕴,摄人心魄,内圈还镌着细若游丝的缠枝莲纹。
轻扣之,叮的一声,清越悠长,如金玉相振,亦似幽谷流泉,余韵绕耳久久不散。
她将镯子套在沈熹微手腕上,而后手腕顺势上移,理顺沈熹微鬓边碎发,轻叹道:“孩子,这两年,苦了你了。”
佩上它,腕间一截清凉,渐渐被体温暖得温润。
沈熹微垂首弯臂屈膝行礼,认认真真唤了声:“多谢,伯母。”
旁边姜灼抱着饭团踮脚插嘴:“要叫娘咯!”
柳氏被这一声脆生生的童音逗乐,不禁笑出了声,弯腰揉捏姜灼的脸颊,直呼这小丫头是个明白人,什么都避不开她。
阿芜借口不适,躲在沈熹微帐中,故意避开直直与顾家人打照面,悄悄掀帘观察着顾家夫妇对阿姐会是何作态。见柳静姝亲昵关心阿姐,并未挑刺针对甚的,顿时放下心来。
顾正安站在妻儿身后,背着手,虽面无表情,却打心眼里欣赏儿媳。他一辈子都在同账本打交道,不习惯将情绪挂在脸上,以往面对那些心思万千的世家小姐,他皆视若无睹。
可当沈熹微转向他行礼时,他即刻作出反应来,双手虚扶,郑重躬身还了半礼。
当晚,柳静姝同顾清昀挤在伙房里给新媳妇张罗明日的成亲宴,顾正安则与顾清晖在军需帐里亲自核对这一季的粮秣转运单,严铮带着左军哨的弟兄们在操练场上连夜扎喜棚。
整座大营都沉浸在其乐融融的氛围里,就连牲口棚里的马都多分得了把豆料。然而无人注意到,营门外正有一人一骑从南边官道绝尘而来。
来人是为五皇子姬明夷,他此番是被曹瑛亲自送出宫的。准确地说,是被曹瑛“劝”出宫的。
数日前,东厂衙门后堂,曹瑛将一份密报放在他面前。密报上只一行字:顾清晖与周熹定于甲午月辛巳日成婚。
姬明夷目光紧盯这行字,将密报放在案上,沉默良久。他手指从纸面上移开时,指尖不住发颤。曹瑛坐于他对面,拂尘搁在膝上,感慨万分:“殿下与她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十几载。如今她要嫁人了,殿下若不去送一送,将来有朝一日想起,恐心生悔意。”
他并非不知曹瑛的用意。他这义父可是从来不做没有目的之事。曹瑛让他去北境,绝非好意为了“一送”不留遗憾。
曹瑛是想让他亲眼见证沈熹微与那顾清晖亲密无间在一起的模样,让那份不甘在心里发酵成足以灼伤理智的怒火,而后用这股怒火,将他变成东厂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利刃。
虽知所有,可他不顾一切离京亲赴北境。他知前路是为陷阱,还是心甘情愿往里跳。曹瑛有句话说得没错,不去,他定会后悔一辈子。
人总是要给自己留点念想,万一呢,十几载情分相伴,他若前去抢亲,带她私奔远离这喧嚣世间,她可会转念答应?趁年少,冲动一回,有她为伴,纵使与满京城为敌又如何。
姬明夷连夜骑上御马监最好的千里马,从京城到北境,沿途换马不休整,跑了两天一夜。他一身锦衣华服已被风沙磨得灰扑扑的不堪入目,发冠颠簸歪斜,嘴唇干裂出血,可他顾不上这些。他只一个念头,赶在明日大婚前,在她嫁与旁人前,再见她一面。
营门口的哨兵并不认识他这面孔。一年轻兵士横矛拦住,盘问身份。他不甚耐烦,一把从腰间扯下令牌展之,那是东厂的督公令牌。
哨兵脸色一变,转身就往中军帐跑去。他无甚耐心等待,策马飞跃护栏径直入营,穿过操练场上正热火朝天扎着喜棚的兵士,掠过那几排写着“囍”字的红灯笼,朝中军帐方向疾驰而去。
可当路过军需帐时,他侧目一瞥,愣神一息,迅速扯绳停下步伐,身下烈马受他这一粗暴拉扯,不由仰鼻嘶吼出声,在原地用力连踏几步。
军需帐的帘子随风飘起。沈熹微站在帐门口,背对着营道,正仰头对顾清晖言说着什么。她说话时总习惯微微歪头,和从前在沈府后花园里跟他说话时一样。
那时她唤他“五哥哥”,声音软糯糯的,歪着头看他,鬓边的碎发被风拂起,他会忍不住想伸手替她别至耳后,却次次被她以男女授受不亲为由避开。
她沈熹微名誉京城,聪慧过人,比其父更为廉洁自律,若为男子,状元之位绝无旁人胆敢觊觎。而他尊为帝王最喜之子,若无意外,往后太子之位只会冠以他名。
可她眼下认真对着的却是另一个人。顾清晖站在她对面,比她高个头,倾身贴近听她说话。
沈熹微忽而抬手替他理平被风吹翻的领口,动作再是自然不过,只有朝夕相处许久才会有的亲昵行为。顾清晖握住她手,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她并无闪躲动作,坦然接受。
姬明夷勒住马绳,浑身僵住,用力过猛缰绳在他掌心里勒出血痕。马焦躁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冻土上复刨两下。
他翻身下马,靴跟重重地砸在地上,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他的背却仍挺得笔直,皇子与生俱来的仪态。哪怕发冠歪斜,面露疲态,眼中全是血丝,此刻强撑着背部挺直,此亦为他最后一丝尊严与体面。
“小阿熹。”他出声喊她。
音量不高,整个操练场却都默契安静下来。兵士们停下手里的活,不明所以地望向这位突然出现的锦衣男子。
姜灼抱着饭团蹲在喜棚柱子旁边,仰头注视这位陌生大哥哥,好奇问小伍:“他是谁啊?为何叫周姑姑‘小阿熹’这般亲昵?”
小伍无心回应她的疑问,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的刀柄,因着他注意到顾清晖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面容冷峻,被外人入侵私密领地后本能拉起的警戒。
沈熹微转过身来,看清来人,手指仍搭在顾清晖的衣襟上,并未松开,眼神亦无慌乱,只睫毛下垂一瞬,快到对面人都未察觉,抬起眼望向五皇子的目光平静如水。
“五殿下。”姬明夷听她这般疏离,整个人如沉入冰湖般僵硬,本想抬步向她靠近,却被迫定在原地,不愿接受她眼神语气的冷漠淡然。
他站在营道的尘土里,锦衣华服上满是沙迹,脸上日夜兼程留下的汗渍与土痕。千里迢迢赶来,却发现自己端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早已不在原地等他。
“你叫他什么?”他抬手指着顾清晖,眼睛却死死盯着沈熹微脸上表情。
沈熹微没回避他直白灼热的目光,坦言:“明日,他便是我夫君,顾清晖。”
“明日。”五皇子喃喃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不禁酸涩,“也就是说,今日你还没嫁给他,我还有机会带你走,我们远走他乡,游迹四方可好?”
顾清晖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沈熹微身前。目光沉静锐利,右手虚按在腰间刀柄上。
“五殿下,”他语气克制,“阿熹是末将的未婚妻。不知殿下有何见教?”
五皇子目光越过他肩头,始终落在沈熹微脸上。双眼里全是血丝,亦满是执念:“小阿熹,你告诉他。告诉他,我们是何关系!”
沈熹微从顾清晖身后走出来,与他并肩而立。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却没去牵顾清晖的手。并她不想在这个时刻,用这种方式刺激五皇子。他只是需要一个答案,那便给他答案。
“五殿下与我,”她缓缓讲述,“自幼相识。沈家还在时,他常来府上,听父亲讲史,后同我在后花园荡秋千。秋千架是他亲手扎的,麻绳换过三次,踏板亦换过两块。最后一次换踏板是那年秋末,他说开春后再给我扎个新的。然那年冬日沈家出事后我们再无音讯。”
提及过往,她转过头望着顾清晖:“这些事,我同你说过。他确实是我过往的一部分记忆,却不是全部。过往云烟,我已无心挂念,只知我明日便要嫁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