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窗雪 第22章 身份

“那周氏行踪轨迹已全部确认，比之与京城周遭所有流放女子形迹，有九成把握确定其为沈氏熹微。从腊月囚车倾覆到正月现身驿站，中间有近一个月的时间空缺。这一个月里她在何处、同谁有过接触、如何活下来的，目前尚无实据。”

“驿站驿丞交代，她当时带着一同寻常两三岁孩童般大小的幼女，发着高烧，几乎死在路上。她以识字算账换取粥食，受厨子收留一夜，其后助驿丞清算誊抄，便引起了顾清晖的注意。”

言及此，徐碌话语一转：“不过，最让属下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桐县既查无此人，驿丞说她是北边来的，口音却偏南略带京腔。据兵部老吏回忆，沈谦原籍在江南，他女儿出生恰逢升官在即，便举家迁居京城，按理口音不应带有南音。”

曹瑛眼睛不由眯起，拂尘在腕间轻轻一转，麈尾扫过卷宗边缘，将几页纸拂过微微掀起：“她的本事可是藏不住的，女儿家心细，只怕她通身本领更甚其父。会看账，心算，画舆图，亦会推演粮道。她应知每立一次功，就暴露一次她曾经的身份，却不作遮掩，这般大胆。顾家那个小子呢？”

“顾清晖，顾氏商号现任少主。三年前接手商号，却毫无预兆定策改走新路，将商号主营业务从盐铁转向粮秣布匹，去年开始承运北边大营军需。他在江南盐税案中协助户部追查过账目缺口，那件案子可是牵连了东厂在江南织造局的三个——”徐碌没继续说下去，只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

“可见此人预谋已久，二十少年意气风发，十八才女慧心巧思。”曹瑛接过话头，“哼，这二人瞧着倒是般配极了。他与沈熹微走到一起，堪称物以类聚。两个紧咬东厂不放的野狗，凑到一起，牙口岂不更好了。”

“还有一事，需报与督公。”徐碌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报，推至曹瑛面前，“这份是今早截获的，北边大营呈递兵部的公文里夹了一份请示。顾清晖今为军粮粮商，属于军中之人，故请求以军属身份为周氏开具身份文书。也就是说，他要在律法意义上，堂而皇之将沈熹微变成一个合法有身份之人。”

曹瑛捻起那份公文抄本，从头到尾扫视一遍，而后随手将纸放在烛火上，瞥着火苗从边缘舔上，将墨迹一寸一寸吞噬成灰。他的脸庞于火光中忽明忽暗，表情冷静到近乎漠然的淡定，像是棋局中已预设想好所有棋路之人，只等着对手落子，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那就让他办。”

徐碌闻言一怔：“督公的意思——”

“要查她的罪证，最难的在哪里？不在于她做了什么，而是她没有身份。对于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你可有法子定她的罪？既要抓判她，首先便得承认她存在，让其暴露在光照下，无处可躲。”

曹瑛挥手用拂尘将烧尽的纸灰扫进案角的铜盂里，抬起散漫的眼眸，那双眼睛在烛火中反射着暗沉的光，让人不禁胆颤，想起冬夜枯井里静止的水面，深埋着未知危机，随时夺人性命于无形。

“顾清晖既然要光明正大予她身份，正好，给了身份，她就是大齐的编户齐民。编户齐民，自然是要恪守大齐律法的。流放犯脱逃，按律当斩。故意隐匿逃犯者，同罪。”

他靠回椅背，拂尘垂在袖侧，瞥向卷宗的眼神似在隔空打量着远处的死物：“我们何其善良，她想要什么，我们便送她什么。用她自己的身份，将她与其最爱之人一同钉死，做对亡命鸳鸯，还能一道下至地府，阖家团聚。待有机会，顺道送她那幼妹一同上路。”

徐碌沉默片刻，微微躬身行礼，提前贺祝督公心想事成。他已明了曹瑛之意，这段时间，东厂什么都不用做，静待远方人自以为成功行动。

不必惊动边军，亦无须在朝堂上弹劾任何人。只等顾清晖将那身份文书办下来，沈熹微从“查无此人”变成“大齐编户”，她所有的功劳、积攒的名声、所有的关系网全部暴露在阳光下，而后再一网打尽。

曹瑛在东厂几十年，最擅长的正是慢火炖敌。火烧得愈慢且长，汤愈浓。

“还有一人，”曹瑛忽开口，手指在案上那份楚羿的旧档上摩挲，“楚羿。”

“他当年离开太医院，我推测应不是单单自请去职这般简单，更大可能是畏罪潜逃。”曹瑛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即使是在这密室内，亦只徐碌一人能听见的程度，“当年他替先帝临终诊脉，先帝的脉案，只他一人知晓。这份脉案如若仍留在他手里，不，不一定在他手里。沈谦与他几乎同时离开朝堂，沈谦写史，他行医，二人有无暗中联络，有没有将什么东西藏在外人找不到的地方，需得查清此事。”

徐碌闻之，眼神骤然锐利：“督公怀疑，沈谦的《实录》原稿，与先帝的脉案，皆还藏匿在这人世间。”

“是怕。”曹瑛难得地承认了一次恐惧，“这两样东西，任何一样被翻出来示众，可都是天翻地覆的大事。沈谦当年为何被治罪？你我皆知，是因他写的史里，记了桩不该记的事。那事，我参与其中，当时还是二皇子的嘉昌帝亦参与在列。先帝的身体底子，也就那么几个人清楚。他们二人亦知内幕，将那秘密封进了史书和脉案里。一个被杀，一个失踪，可秘密呢？竟公然销声匿迹，无人知晓其在何处！”

徐碌后背瞬时渗出一层细密冷汗，他终于明白曹瑛为何对沈熹微如此忌惮。不只是因她为罪臣之女，或是她影响了边军决策，而是因着她极有可能知其父用命来藏那个秘密，甚至可能带着那秘密逃至北境。那秘密倘若被其公之于众，天翻地覆，可不仅仅只是几个家族那么简单，事关坐在龙椅上的那人。

“属下明白，即刻去查楚羿的行踪，以及沈谦在狱中是否留下任何笔迹、信件、口信等，所有可能传递出去的载体，一个不漏。另外，顾家这边，属下亦会派人盯紧，待沈熹微身份文书一办下来，立刻收网。”

“不急。”曹瑛抬手阻拦，“收网之前，还有一事要做。楚羿那边，先不要动他。他既已在北边大营公然现身，便看看他可与谁联系。收网前，我要知道所有跟沈熹微说过话之人，将官名单、所有替她传过消息的渠道、所有可能帮她翻案的线索。”他加重语气强调，“记住，我要的可不单单一个沈熹微。”

“督公要的是——”

“我要的是一网打尽。顾家、姜绍身边所有可能被她说动的人、沈谦当年所有还在世的亲近同僚，以及那份藏在暗处的秘密，一个都不许漏。”

徐碌躬身领命，退至门口时，曹瑛又提一事：“另外，兵部那边，让徐怀远来见我。”

“徐侍郎？”

“他在封赏文书上只给沈熹微写了‘绸缎十匹’与银两，并未授其实职。此人要么跟沈家有旧，要么太过谨慎。不管哪种，他做的这个决定恰好助我一臂之力。如若已给她授了实职，再动她可就麻烦得多。既只‘褒奖’，那就为她褒奖到底。”

徐碌退出去后，曹瑛独自坐在案后沉思。桌上烛火已烧至最末一截，烛泪在铜盘里堆积。他将拂尘搁在案角，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端详。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正面烙着一“沈”字。

这是当年从沈府搜出来的腰牌，沈谦上朝时常佩在腰间。抄家当日，锦衣卫将这块牌子连同沈府的匾额一同缴入宫中。匾额被劈毁，木牌却不知为何留存下来，辗转到他手中。他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当作备忘。沈谦死了，可他女儿还在。而那满城皆赞最为聪慧的女儿，正在北境边关，一点点积攒力量。

曹瑛将木牌翻过来，其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刻的是沈谦的手书“史笔如刀，不妄断一人”，他拇指不禁在这几个字上来回摩挲。

沈氏，当年能用“实录案”将你爹拉下马，如今亦可用同样的罪名，让你永世不得翻身。只是你太过聪敏，比你爹更难缠，你爹只会在纸上写，你却会在舆图上动笔，胆子可不是一般大。

纸上写的东西，一烧便了无痕迹。可舆图上画的，牵扯极多，纵使烧了仍可留灰。

他将木牌收入袖中，抬手挥灭蜡烛。后堂陷入一片了无光迹的黑暗。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边大营，篝火余烬未熄。沈熹微独自站在营帐外，仰望着北方的星空。

她不知京城有人在等，只待她的身份文书办下来，就将她从“查无此人”变成“按律当斩”。亦不知那块刻着“沈”字的木牌，正在一个人的袖子里，贴着他的手腕，冰凉而沉重。

她只知一事——

她叫周熹的日子，再无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