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锅店出来,坐了十几站公交,口袋里只剩下1块钱的时候,我终于来到了章芒家楼下。那是一栋破旧的自建筒子楼,一共六层。整栋楼,都是章芒的,这是他从父母那里继承下来的唯一遗产。
章芒的父母,十年前死于9·23甘州重大轨道交通事故,高速行驶的列车追尾相撞导致后车脱轨,五节车厢掉落高架桥,死伤数百人。他父母本来是在甘州种地的农民,十三年前,镇子里建水库,大搞拆迁,他们家拿了赔偿款,还分了一块地皮,邻近星城的郊区。
章芒的父亲很有远见,用光所有的拆迁款和积蓄,还东拼西凑借了不少钱,在那块儿地皮上盖了栋小楼。他预测,星城一旦搞城市扩建,那一块儿,肯定会成为城市副中心,不出十年,租价暴涨。就算政府不来征收,一栋楼收租,还是稳赚不赔。
唯一可惜之处在于,人算不如天算。星城城市规划刚刚落定,夫妻俩就双双命丧黄泉。徒留一栋破楼和一个未成年的儿子,在这凄苦人间。我跟章芒是小学、初中同学。我当年转校后,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就是章芒。那个时候,章芒家里刚出事,他被外婆接走抚养,跟我同年进入一所社区小学读六年级。
章芒这个人,跟我很像,有人曾言,我跟章芒,简直就是性别互换的同一个人,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外形上,虽然初中的时候我比他还高,但现在咱俩都是178cm。体重,他倒比我重十斤,乍一看,体型基本一致。性格上,都是不靠谱的那类人,吊儿郎当,但我自认为自己是个还算善良的人,章芒也一样。
我们俩都读了个二流大学,我们都没有工作。唯一的不同,章芒这小子富得流油。他有一栋楼,老子只有一身的高傲的穷骨头。
“一…二…三……五楼……六…我靠,累死了!”真想不通,这小子为什么要住在顶楼!
不过他这几年生意应该不错,楼下停了一排自行车,估计房间又满租了。
“因为咱们顶楼,空气好呀,适合养老!”
章芒打开门,回答我一边拍门一边咒骂提出的问题。
“这里难道有空气好的地方吗?”我嫌弃地看着楼道四周发黑的墙面,被油烟熏烂了。
“看来,您老人家终于被家里人赶出来了。庆幸吧!还有我这样一个愿意收留你的朋友。”
“得了吧,你欠我的可太多了。”我没好气地回怼他,径直走进屋里。
章芒笑了笑,不打算跟我吵,走到冰箱拿椰汁给我喝。
“诶,靠,我今天还没看微博。你小子这么火了呀?”
章芒听我讲今天的遭遇,比我还兴奋。
“滚,我妈估计气死去。”
“那是,你以后就在我这儿干物业吧,查□□啥的,没有工资,但是管饭。”
“不要。我先避避风头,过段时间再出去看看,我想去很远的地方。”
“啧啧,你是江洋大盗,功败身裂,从此看破红尘,行走四方,浪迹天涯?”
“呸!”
不过,尽管心有余悸,我还是把霞姐的事情也跟章芒一五一十都说了。
章芒听完眼睛都放光了:
“大发了,老铁!你说的这个霞姐,恐怕我知道是谁!”
“啥?”
我猛然记起,章芒这几年有个还算“高级”的爱好——他是个音乐剧迷。
“说起北城,谁不知道那个有名的全女子剧团——镜花歌剧团。全是女孩子呀,男性角色也是反串,圈里她们很有地位,粉丝不少。近年她们有好几部大作,声乐指导据说都是同一个老师,也是女性。”
“所以,霞姐,就是那个老师咯?”
“这个嘛,我只是猜测,那位老师,名字好像叫做陈雨灵,不带霞字诶。”
“那你说个屁!这有半毛钱关系吗?”
“别着急啊,咱们分析分析。”
章芒打开他的破烂笔记本电脑,俨然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
“你也知道,我平时喜欢看刑侦悬疑小说,也很关注社会案件。你刚刚说,我就觉得这个霞姐,有大问题呀。
有个犯罪学家说,人啊,干了坏事,就变得特别想倾诉。跟别人说肯定被抓,千万不能说,就只能憋着。憋着难受啊,越想越难受。所以啊,有不少犯罪分子,会跟身边人开类似的玩笑“我杀人了,你信吗?”“当然是骗你的啦,怎么可能”……
要么,他们就去找一些社会边缘人物,比如……”
章芒顿了顿,眼神怪异地上下打量一番我,继续说:
“比如,你这样的,小偷,流浪汉啥的,他们那些一时失足的体面人,一般会愿意把那些破事跟你们说。反正你们脱离社会,搞不清状况。没有证据,又没啥话语权。他们一旦说出口,心里也会轻松很多。”
“但是,她也没跟我说啥啊,就说自己犯了大事儿。而且,如果已经犯罪了,或者说,已经杀了人,怎么还要雇我再杀一个人呢?要杀那么多人,可真是个大恶魔。”
“这个暂且不论。你知道,上个星期,北城的镜花歌剧院,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我从来不看新闻。”
“这事儿啊,当时,连续上了三天热搜。”
章芒一边在电脑前检索,一边说:
“超级严重的舞台事故,惨不忍睹。我给你搜搜,你看了马上会明白的。”
新闻词条是“镜花演员腰斩惨死”,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挂在热搜榜的尾巴上。
以下,为读者诸君摘录热度最高的置顶新闻:
(来自《北城观察》的最新消息)
2024年7月25日。
今天,午后6点30分左右,北城市,镜花歌剧院,公演《沉默的城堡——盛开的蔷薇》,晚场演出进行中。疑似舞台装置发生故障,一名新生代歌舞演员,年仅21岁的祁月美,不幸罹难。事故的具体原因,警方还在调查中。以下是本报记者发回的最新报道:
升降装置——即演员在舞台上登场、退场时所搭乘的垂直机械圆台——该装置的主轴,不知怎么的,突然夹住了祁月美所穿长裙的下摆。机器还在运行,她却卡在轴轮间动弹不得,挣扎无果,最终,她被裙撑(为了展开裙子而装在衣服里的薄钢腰带)切断了身体。
想必很多人都知道,舞台升降机的速度并不快。在《虎胆龙威3》中,虽然有相似的场景,但死亡就发生在一瞬间,反而比较痛快。祁月美所经历的,逐渐接近死神的那种恐惧感,绝对非同寻常,极其痛苦。
……
还有一条新闻,发布时间就在昨天:
(来自《参考评论》的独家消息)
2024年8月2日。
......据悉,事发当时,祁月美的裙子被扯进了升降台的卷轴里,左脚被升降台的铁带和舞台下方的铁柱卡住,完全动不了。那一幕跟她一起退场的,还有对手戏搭档(男主角担当)——江临风。因为需要快速换装,临风早早奔下升降台,跑了两三步,听到后面有人喊“救我!救命!不要啊!”
随后,她回头看见,同伴被鲜血浸染,慢慢被切断身体的样子。在那一刻,临风感到无能为力与深深的绝望。从发生事故到工作人员紧急切断开关,仅仅过去了20几秒,升降台的卷轴卷了足足10圈。观众看不到舞台之下发生的事情,不知为何,公演突然就停止了。
作为唯一的全程目击者,江临风受到极大打击,到第二天上午才恢复正常意识。
随后她被要求协助警察调查,经历了痛苦的反复重演现场的过程。
附:《参考评论》的配图漫画:图一——可怜的月美的身体,被斩成两截;图二——因挤压而错位的轴轮:上面沾满了鲜血和皮肉组织)
碰巧的是,那天祁月美是作为“替役”出场。
她主动劝慰感冒的好友(王日夏),要她当晚停演休息,自己则准备好了衣服和妆发来代替她。(由于演出服尺寸不同,且镜花的舞台服饰以极尽繁美华丽而闻名,镜花剧团向来要求演员自行与服装部接洽,或者私人订制。)
因生病而被月美代役的日夏,听说了这个惨剧之后,又是大病一场,连发了一个星期的高烧。她反复做着一个梦:月美只有上半截身体,鲜血淋漓地飘到她面前,一脸幽怨。日夏颤巍巍地反复跟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月美一脸木然,没有回应。
章芒等我浏览完几则相关新闻,沉吟片刻,一脸凝重地对我说:
“我怀疑,你说的那个霞姐,跟这起事故有关系。”
“媒体完全没提“霞姐”诶,也没提陈老师。莫不是她在装置上做手脚,害死祁月美?”
“这个不好说,咱们得先做一件事,确定霞姐,到底是不是镜花歌剧团的陈雨灵老师。”
“那上网搜呗,现在这个社会,越优秀的人,网络上各种宣传、头衔,可供参考的信息就越多。”
“我也是这么想的!像她这种大剧团的声乐指导,搜一下肯定能挖到不少信息。”
章芒跟我一拍即合,马上开始检索“陈霞”、“陈雨灵”、“镜花”这些词条。
果不其然,搜索陈雨灵的履历,云城人,今年32岁。她本科毕业于国立音乐学院,之后去了奥地利、意大利研习音乐剧和歌剧。她回国后,就职于国立歌剧院两年,后来跳槽去了北城联合歌剧团,那之后没多久,又加入现在的镜花歌剧团。
根据时间推算,陈雨灵应该是云洲艺术高中(全国有名的艺高)2010届的毕业生,尽管在云洲艺高官网首页查无此人。随后,章芒检索了2008~2012年的云洲优秀毕业生名录,没有“陈雨灵”,但找到了三个“陈霞”。
其中,2010年毕业的那个“陈霞”与出现在2010年国立音乐学院古典声乐班新生名录中的“陈雨灵”,很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啊!你看看,有合照!”
章芒突然大喊大叫,他找到一个私人博客,版面很粗糙,博文是公开的,发布时间是2010年7月,内容只有几张照片,配文是“青春的歌——我们毕业啦”!
看校服,就是云洲艺高!
“妈呀,你这也太糊了,这能看清脸?”我不满的抱怨道。
“将就一下啊,你快看,这几张里面有没有霞姐!”
“那个扎马尾的倒是很像……但也没那么像啦。况且人家也十几年过去…早就面目全非也说不定了。”
“嗐,就先这样吧。你不是给霞姐留了我的电话嘛,她肯定会打过来的。咱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已经不少了。
我们先假设,她就是陈雨灵,那她跟死者祁月美到底是啥关系,她到底做了什么,这是重点。”
“打住!大佬,你就没想过,或许她明天就打算跟我全盘托出呢?你费半天劲调查个啥?”
“非也!非也!你不懂!掌握信息就是掌握主动权!”
“好吧好吧,我先去睡了。”
尽管我以前也沉迷侦探小说,但总归比不上章芒的热情与精力。
不过我有预感,霞姐,或者说陈雨灵,不久之后,她一定会再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