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8月7日下午,章芒去三楼的租户催租。出门还不到五分钟,他又折回来猛敲我的房门。
“老叶!老叶!别睡了!霞姐电话来了!”
“我靠!”我一骨碌爬起来,冲过去给他开门。
“刚刚有个女的打电话给我,声音好听极了,说要找‘小~叶~尼’,自称是霞姐。”
章芒一脸坏笑,说到“小叶尼”还特地放慢语速,提高音量。
我懒得搭理他,直接把他的手机抢过来,回拨过去。
“叶尼~好久不见。”
“谢谢挂念,也就三天。”
“哈哈哈,今天晚上方便出门吗?请你吃晚饭呀。”
“方便,可方便了!但我没钱,你先转我100,路费。”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应该很无语,但我真没骗她,确实没钱,我只有一块钱。
虽说吃喝不愁,章芒吃啥我就跟着蹭一口,但我绝对不会找章芒拿钱,除非生死关头。
“那我去接你吧。”她的声音还是和风细雨、不急不慢的。
“诶,你这人这么抠?连100块都不愿意转给我,以后我还怎么帮你办“事”儿啊?”
“不是,这不是钱的问题,我……”
“嘿嘿,陈老师,你是不是没有微信小号,又怕支付宝暴露身份?是吧?陈老师。”
“你怎么知道我姓陈?”
“啧啧,真姓陈啊!我套话呢。”
“……”
“行,不转就不转。你说个地点,我走过去。”
“疯了吧?那要走到什么时候去?”
“高人自有妙法。”
“西山南路,琥珀西餐,7点,行嘛?”
“好嘞!”
好家伙,好个屁,西山南路,在市中心啊!打车都要四十分钟,走路怕是要走到半夜。我还是不至于走路的,毕竟咱是现代人,好歹骑个二轮车。7点过10分,骑了差不多俩小时,章芒那辆二手破车被我蹬到报废。
“叶尼同学,迟到10分钟哟。”
陈雨灵惬意地端着咖啡杯,仰头微笑,看着风尘仆仆、面如土色,气冲冲坐下来的我。
“我靠,你故意的吧,巨远。还好意思怪我迟到?”
“怎么会!我又不知道你住哪,这家店离书店很近,我以为你家就在这边呢。”
“……我家确实在这附近。”突然感觉我错怪她了。
“哦我想起来了,小叶尼,这几天住朋友家,是吧。”
“呵呵,是的呢,到这里足足骑了俩小时!我要累晕了...”
我坐在她对面,环顾四周,这是一家很高档,也很静谧的店。
刚刚消耗那么多体能,我要疯狂点东西,统统点最贵的,吃得她血本无归!
“你随便点哦,不用想着把我吃破产,我比你想象中的有钱。”
糟了,她仿佛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小心思居然都被看穿了!
这次,我可算好好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漂亮优雅又邪恶腹黑的女人。
怎么说呢,脸是好看的,像电视里的女明星,很柔和,不是很有攻击力的长相。举止气质很加分,再加上她全身上下的衣服、首饰,从发丝到香味都透出一个大大的“贵”字,确实符合她的身份。毕竟人家是业界的佼佼者香饽饽,年轻有为,万众瞩目。
章芒查了资料,据说去年她作为唯一一个不在体制内的声乐指导专家,特邀参与了国庆献礼史诗歌剧的制作。要知道,跟她一起工作的,那都是一帮上了年纪的学院派教授、老艺术家。
不曾想,这种侍才高旷的人中龙凤,如今怎么沦落得在南方小城跟一个小毛贼约饭呢?
“我就直说了,陈老师。”
我往嘴里塞下一大口西冷牛排,口齿不清地说:
“咱们也不浪费时间了。首先,你叫陈雨灵,对吧?其次,一个星期前,你害死了祁月美,我说得没错吧?”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一说完,她愣住了,眼睛眨也不是,看也不是,慌张得不行。她应该料到了,我查到很多东西,但也想不到,初生牛犊不怕虎,讲话连个铺垫都没有。这可太爽了!虽然章芒一再嘱咐我,不要一上来就交盘,得跟她周旋,慢慢来。
但我就是想看到这种人窘迫的样子,可太开心了。这或许是我的恶趣味吧。这样说完,我还是后悔的,毕竟她要是怂点儿,被我这么一吓,可能提着包就跑出去,啥也不敢说了。那我也就永远都无法知道所谓的真相了。
不过,陈老师可不简单,心理素质很不错。可能在我吃第三口牛排,并且切得用力过猛,撞倒水杯,手忙脚乱的时候,她就找回状态了。因为她在无情地嘲笑我,一边递给我纸巾,一边笑出了声。
“哈哈哈,你就这么饿?慢点吃吧,别着急,小心别噎着。”
“谢谢关心,我呢,命大,噎不死的。您先回答我的问题吧,陈老师。”
我索性放下刀叉,一本正经的问她,试图夺回主导权。
她挑挑眉,轻轻活动一下白皙修长的脖颈,还是不变慵懒的语气:
“是我,我呢,就是陈雨灵。镜花的人死了,也与我有关。”
“所以祁月美就是你杀的吗?”
我继续逼问,顺便开启口袋里章芒硬塞给我的录音笔。
我说,这种录音根本没用,不能作为法庭证据,但章芒说,录了总比没录好,真在庭上播放了,肯定会影响法官的判断,再不济回去还能整理记录,保存下来复盘。
“祁月美,是我……杀的吗?”
她的眼神突然充满疑惑,甚至有点恐惧,语气也十分迟疑。
“额,是不是你,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我一时间也有点诧异。
“我想,应该是我吧,但是……”她垂下眼眸,霎时间感觉又有点弱小无助,“我真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没想过让她死。”
“那你想让谁死?”
“我为什么一定要想让谁死啊?”她的语气有点嗔怒,但又显得底气不足。
“就算祁月美不是你杀的,之前你说,打算雇我帮你杀个仇人,你这不就是想让谁死吗?”
“不!不对...祁月美是我杀的!但该死的人,根本不是她!”她更激动了,脸色变得苍白。
“所以,你想让谁死呢?”
“她姐姐。”
“谁?谁的姐姐?祁月美的姐姐?”
她沉默了,不再回答我的问题,抿了一口红酒,偏头去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她轻叹口气,语气温柔又真诚地对我说:
“你其实没必要对我这么咄咄逼人的,我本来就是打算全部告诉你。”
她整这么一出,我反倒有点愧疚了,刚刚确实过激了。
但要我道歉,一时间也拉不下脸面,我继续嘴硬:
“这就是很严重的问题啊!毕竟你杀了人,我激动一点,很正常!”
“杀人?杀人是很严重的问题吗?祁月美那个死相,你觉得...很严重吗?”
她依然笑得很美,说出来的话却有点瘆人。
下一句话更让我不寒而栗,只想速速远离这个女人:
“我那天啊,看见小叶尼的第一眼,马上就意识到,你应该也...杀过人吧。”
这次轮到我目瞪口呆了,轮到我开始冒冷汗了。周遭一切变成白色的残影,只听得到我的声音在叩问自己——
“我,杀过人吗?”
“哈哈哈哈哈,你没事吧?跟你开玩笑呢!你杀没杀过人,我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她发出爽朗的笑声,甚至笑到身体后仰。我偷偷松口气,这个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
“话说回来,你一会儿说,祁月美不是你杀的,一会儿又说是你杀的。这么矛盾吗?”
我努力地想拉回话题,她也没有打算为难我。刚刚确实只是开玩笑罢了。
“好像是我杀的,又好像不是。真是很想有人帮我解决这个矛盾呢。”
读者诸君,看到这里,陈雨灵,陈老师。用网友们当初形容我的话来说,就是“精神上有那个大病”。之后,她就开始絮絮叨叨,跟我说起她那跌宕曲折又感人肺腑的情史、黑暗又励志的成长史,还有一堆开心事、伤心事、无关紧要的事、不能过审的事。
祁月美是谁,祁月美的姐姐又是谁。祁月美死得那么惨,到底谁下的毒手?真的只是意外事故吗?经她之口,事情的全部真相似乎一目了然。但是,一想到那人精神上有那个大病——
越听她说话,越让人觉得,这个带有侮辱性质的医学论断八成是正确的。
她的叙述,可信度有几分呢?倒不如说,听完她的故事,案件更加扑朔迷离了——还不如不听呢。陈雨灵连续三天约我吃晚饭,在同一地点,我骑车骑到吐,牛排意面也吃到吐。
但我无法割舍她所讲述的故事,我必须让自己听完,我暂时忘记了,她是个多么可怕的女人,我的满心满眼只有她的故事。她倒是一天比一天憔悴,妆容依旧精致,挡不住疲惫的神色。
直到第四天,陈雨灵彻底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了,她不再联系我,我也联系不上她。
8月11日,我和章芒开始整理录音笔里面的内容,装订成册。
8月12日,章芒又把录音记录翻出来,反复看了好几遍。
深更半夜,他似乎瞪着大眼一直没睡,还跑到我房间,把我摇醒,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老叶,我18岁之后,再也没有离开过星城,你知道原因。但是这件事,咱们还是不能就这么放着!一起去北城吧!不然,还会有人死,而且死得很惨!我们今晚就去!”
“大哥,我说,能让我先睡睡觉么?”
“不行,我们立刻马上出发!”
“那你出钱啊?”
“不然呢?你有钱吗?”
“好吧,我也觉得,那个疯女人不会已经动手了吧!咱们早就该去了!Let's go!”
章芒买高铁票的时候才发现,我没有身份证!那天我从家里出来,再也没回去过。
没办法,我俩商量了一会儿,决定让我偷偷回家一趟。我失踪十天,母亲应该报警了,如果白天回去,马上就会被逮住。凌晨3点半,我们打车到小区门口,感觉不到什么异样。今天星期二,我妈早上7点出门上班,距离她起床,还有两个多小时。我爸,则完全不必担心,他能一觉睡到下午。我掏出钥匙,蹑手蹑脚的开门。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我把卧室门一关,甚至嚣张到开着大灯收拾东西。豁出去了,就算我妈醒过来,又能把我怎样呢?
临出家门的时候,我有点舍不得了,身份证、从小带着的物件、最喜欢的几件衣服,全拿走了,这下我真的再也没有理由回这个家了。我把背包放在地上,又返回房间,这次我去了我妈的卧室。我爸妈十几年都是分房睡,这样会不会损害夫妻关系我说不准,但他俩的作息习惯天差地别,睡一张床反而会天天吵架吧。而且我妈喜欢开门睡觉,我爸关门还不够,连卧室门都得反锁。朦胧的黑夜,我靠在门口,依稀辨认出我妈蜷缩的形状。半开着门,空调冷风呼呼的吹,只盖一点被子,还有均匀的小呼噜声。
再见了妈妈~你女儿我今晚就要远航!要去拯救一条生命!(可能不止一条)
真是的!唯一的女儿已经失踪十天了,怎么还睡得这么香?
伤感的气氛还没开始,很快就戛然而止。我摇摇头,虽说失望又苦涩,却也安心了一点。
“你太慢了姐!我以为,你要把家里搬空呢!”
章芒等了好久,一见我出来,就开始抱怨。
“行了行了,去高铁站,咱们还能坐上最早的车次。”
我陪着笑脸把身份证递给了章芒。
章芒不愧是个年少多金的包租公,太有钱了。这是我第一次打的士去坐高铁,大半夜,还给司机加不少辛苦钱。其实章芒到底有多少积蓄,我估算过。他生活朴实,这一点我俩也是一模一样,除了吃喝日用,基本不干别的。这小子,就连看音乐剧也基本只在视频网站上白嫖!星城演出本来就不多,毕竟南方小城,怎么也比不上北城。从16岁开始,他就一个人管理那栋楼,17岁开始收租,现在25了,少说也得存个几百万吧。终于坐上了高铁,车程7个小时,章芒还给我弄了张新的电话卡,我一直没用的手机,也帮我充满了电。
他把一沓资料丢给我,说:“老叶,还得坐很久的车才到北城,看看这些吧。我查了这几年镜花剧团的人事调度,陈雨灵提到的几个人,都能查到不少东西。还有录音记录,我越看越觉得,陈雨灵已经濒临崩溃了,谁把她逼成这样,我们一定要查清楚。”
“你觉得,陈雨灵会不会已经回北城了?”
“很有可能。所以,我们到北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镜花打听她的消息。”
“最后那天,我要是没有拒绝她,也许,就不会跟她失去联系了。”
“不,我反倒觉得,虽然她请求你帮她杀那个人,心里,却也不一定希望你答应她。”
“所以,无论我当时答不答应,她都不打算再联系我们?”
“是的。像我之前说,她只是想把事情说出来而已。
就算她想杀那个人,也只会自己动手吧。”
“说不定已经动手咯。”
“闭嘴,别说晦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