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待了半晌,看女儿睡着,他这才依依不舍地把女儿放回床上,盖好小被子,又在她身上悄悄加了几道防御法术。
他这边一走,暗卫的消息就到了书房。萧玦搁下书,起身去了隔壁。
张嬷嬷正坐在小床边,见王爷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萧玦摆了摆手,走到床边低头一看。女儿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府里的老人说小郡主长得像他,但萧玦怎么看都觉得更像白羽。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张嬷嬷在一旁犹豫片刻,还是压低声音开了口:“王爷,白公子还没消息吗?”
她是当时接生的嬷嬷之一,亲眼看着白羽生完小郡主就不见了人影,这事在她心里搁了这些天,越想越不安。
萧玦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张嬷嬷更愁了:“莫不是白公子师门里发现了,将他召回去了?若是实在寻不着,不如去宫里钦天监问问?监正大人见多识广,兴许有法子。”
“此事我心中有数,您不必费心。”
萧玦说这话时神色如常,语气也稳。张嬷嬷看着他这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满肚子的话只好咽了回去。
她也算看着萧玦长大的。眼见他寻得心上人,又添了小郡主,还没来得及高兴,白公子就不见了踪影。现在一面忧心王爷,一面惦记小郡主,又挂念那个不知道去了哪儿的白羽。
她不知道的是,方才白羽已经回来过了。
萧玦却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这只心大的小白鸟还要过多久,才肯回到身边。
*
第二日,正值上巳节。
白羽是被街上的动静吵醒的。
他推开客栈窗户往下一看,满街都是人。
姑娘们三五结伴,换上了春日的轻衫,鹅黄的淡粉的柳绿的,走在路上嬉笑打闹,像一簇簇会动的花枝。沿河柳树底下支起了一溜茶棚,卖纸鸢的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身后追着一群小孩,纸鸢尾巴拖得老长,花花绿绿地扫过青石板路面。
白羽趴在窗台上看了片刻,决定今天也去凑凑热闹。
城郊溪边早就挤满了人,变戏法的,卖花环的,支着摊子卖各色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白羽在一个画扇面的摊子前停下来,让摊主画了把花鸟扇面。摊主手快,寥寥几笔勾出一只圆滚滚的小鸟蹲在花枝上。
白羽拿起来端详片刻,很是满意。
这不就是他嘛。
给了钱,白羽心满意足地摇着扇子继续晃悠,结果没想到在人群里瞧见了个熟人。
当今圣上萧珩。
白羽认出那张脸的时候差点呛了口风。萧珩跟萧玦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眉眼间有五六分像,只是气质完全不同。
萧玦冷得像冰,萧珩却是温润的,笑盈盈的,站在溪边柳树下,一身常服也掩不住周身的气度。旁边卖花环的小姑娘都没敢上前搭话。
白羽心想,皇上怎么也有空与民同乐了。
他正准备低头装路人混过去,余光扫到萧珩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一袭白衣,乌发半束,周身气质清冷得像高山巅上不化的雪。分明站在人群里,周围的嘈杂声却好像绕着他走。这人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白羽身上。
白羽脚步一顿。
他没见过这个人。而且他身上明明有障眼法,一般人不可能认出他才对。
那人看了他一眼,唇角似乎动了动,像是认出了什么。白羽心头一跳,不等对方有动作,脚下一转,低头扎进人群里溜了。
萧珩正看溪边的斗草看得有趣,回头见沈渡清正望着某个方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瞧见攒动的人头。
“在看什么?”
沈渡清收回目光,淡淡道:“故人。”
萧珩挑了挑眉。沈渡清在凡间能有什么故人?
“哪位故人?”
沈渡清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也认识,回去再跟你细说。”
白羽钻进人群里又回头望了一眼,确定那白衣人没跟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一路吃吃喝喝,又包了两包青禾爱吃的点心,顺手还在卖花环的摊子上挑了一个。
溪边不少年轻男女结伴而行,有挽着手的,有并肩看花的,还有一个少年郎正踮着脚给身边的姑娘簪花,簪歪了,姑娘笑着拍了他一下。
白羽多看了两眼,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萧玦也在就好了。这个念头还没站稳,他自己先摇了摇头,抓了把刚买的炒栗子,边剥边往前面耍猴戏的人堆里挤。
白羽玩了一天,晚上又熟门熟路地摸回了王府。
他把糕点和花环塞给青禾。青禾捧着花环,喜欢得不行,往头上一戴,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好不好看?”
“好看。”白羽靠在桌沿,笑着说。
青禾美了一会儿,又摘下来,小心地放在妆奁上,“可惜戴不出去。我今儿又没出过门,头上凭空多个花环,叫人看见了怎么解释。”白羽一想也是。
待了一会儿,他又溜去看女儿。
孩子睡得正香,被子拉开了一角。白羽把她的小手轻轻塞回去,掖了掖被角,趴在床边盯着女儿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之前的事。
那阵子他借口出府办事,没少在街上听见几句闲话。说宸王身边一直养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连个名分都没有。又说王爷迟早要有子嗣,到时候定然会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
当时正是他和萧玦浓情蜜意的时候,哪听得了这种话。他袖子都挽起来了,就要上去跟人理论。
脚迈出去半步,又收回来了。
他站在街边想了想。萧玦这个身份,满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今天堵了这张嘴,明天还有下一张。他总不能挨个吵过去。
而且有件事那帮说闲话的人倒也没说错,萧玦确实需要个子嗣。
白羽把袖子放下来,转身就走。
让萧玦跟别人生孩子,他受不了。既然如此,不如他自己来。
这事他可没少费心。先是到处打听,东问西问费了不少工夫,中间还因为总往外跑,被萧玦明里暗里问了好几次,问他在忙什么。
白羽撒谎眼睛都不眨:“师门那边有点事。”
萧玦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白羽心想:你等着吧,给你准备大惊喜呢。
等好不容易打听到了门路,又花了一笔大价钱,才把这颗生子丹拿到手。
丹药到手,他当晚就吞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没少缠着萧玦做这事。萧玦自然乐得他这么主动,但凡白羽有点这方面意思,萧玦没有不配合的。
只是小半月过去,肚子一点动静没有。
白羽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萧玦做这事倒是厉害,可是他怎么就是怀不上,难道萧玦不行?
好在白羽是个行动派,觉得不行就补。他开始偷偷翻书,找了些滋补养身的方子,什么灵芝炖乌鸡、鹿茸煲老参,炖好了变着法儿往书房里端。
萧玦起初还挺高兴。白羽这么贴心,每天一碗汤端到书房来,他也不多想,端起来就喝。
一连喝了几天,他觉出不对了。身上燥得慌不说,这汤的味道也跟他平日喝的药膳不太一样。
他叫来个大夫来,大夫一尝那汤渣,脸色就变了,支支吾吾半天,才把里头的药材名报出来。
萧玦听完,当时脸就黑了。
大夫扑通一声跪下去,冷汗涔涔而下。他已经脑补出了宸王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疾。
萧玦黑着脸让他起来,嘱咐他知道什么不该说。
大夫连连应是,连药箱都没敢收拾利索就退了出去。
萧玦起身去找败坏自己名声的“罪魁祸首”。
此时白羽正在屋里埋头钻研,手边摊着几张药方,一边看一边往上头批注,从未有过的认真。青禾守在旁边,眼角余光瞥见王爷进来,还没来得及屈膝行礼,萧玦已经朝门口偏了偏下巴。
青禾犹豫了一瞬,看看白羽,又看看王爷的脸色,果断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白羽浑然不觉,还在低头记笔记。嘴里念念有词,盘算着下一剂该加哪味药。忽然腰上一紧,整个人被人从背后抱起来,天旋地转,就被扔进了床榻里。
他自然知道是谁。只是这个时辰萧玦通常还在书房处理公务,怎么跑这儿来了。
“怎么了?”白羽撑起身子,一脸莫名。
萧玦站在床边,俯身看他,皮笑肉不笑:“白羽,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白羽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误会?”
萧玦单手撑在他耳侧,语气不紧不慢:“还是你觉得,本王不行?”
白羽张了张嘴,总算明白过来了。他想解释,还没出口,萧玦的嘴已经堵了上来。
因为白羽的补汤,让萧玦疑心鸟类的习性是不是跟人不一样,所以才让这小白鸟觉得他不行?这念头一冒出来,往后他更是上了心,勤勉得很。
一月后,在萧玦的努力下,白羽肚子里终于揣了崽。
白羽兴高采烈地去找萧玦,往他面前一站,脸上写满了“快夸我”。
“我有了。”
萧玦手里的笔顿住,抬头看他。
“什么?”他好像听错了?
白羽把手腕伸到他面前:“你摸摸。”
萧玦捏住他的手腕,指腹搭上脉搏。片刻后,他神色变了,抬头看白羽,又低头看那截手腕,像是要再确认一遍。
“怎么回事?”
“我从师门寻来的生子丹。”白羽答得顺溜,这套说辞他早排练过无数遍了。
萧玦心情复杂,他终于明白这小胖鸟前段时间一直在折腾什么。
白羽看他表情怪异,往前凑了凑,“你不高兴?”
萧玦看着面前这只小白鸟,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尾巴都快翘上天了。他伸手把白羽拉过来,按在怀里。
“高兴。”
白羽贴在他胸口,满意地眯起了眼。
知道白羽怀了胎,萧玦对他盯得更紧了,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因为白羽说不想让人知道,府里便只有青禾和两个接生嬷嬷知情。这四个人每天紧张得不行,生怕有什么闪失。
白羽本人倒是没什么感觉。虽然他是男子之身怀胎,但他毕竟是妖,体质比人要好上许多。但看着萧玦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难得老实了一回,没像从前一样上蹿下跳,安安分分待在府里养着。
生下女儿那日,他确实受了些罪。灵力亏得厉害,变作原型。他不想让萧玦进屋,跟床上变成鸟的自己大眼对小眼,这才强撑着跑了。
写到这,白羽趴在床边,拿手指头轻轻蹭了蹭女儿的小拳头,忽然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还不如早点跟萧玦说清楚了。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看女儿都得偷偷摸摸地来。
可这事能怪谁呢。
他倒是在脑子里转过好几回,要不要直接跟萧玦摊牌。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往萧玦面前一站,化成原型,说一句“不好意思,忘了告诉你,其实我不是人”。
白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萧玦坐在书案后,他走进去,变回那只圆滚滚的小白鸟,扑棱着翅膀蹲在萧玦的公文上,然后开口说:“你看,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他对自己原型的模样很有自信,没见过比他更漂亮的鸟。但这事对萧玦,恐怕惊吓更多。
堂堂宸王,发现自己的枕边人是只鸟,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小了说,不过是物种问题;往大了说,他一开始就没说实话。报恩是假的,师门是编的,连“修行高人的弟子”这个身份都是他随口捏的。从头到尾,除了他对萧玦的心意是真的,别的全是糊弄。
萧玦最讨厌别人骗他。
白羽把脸埋在女儿的小被子上,闷闷地哼了一声。
因为心里存了事,白羽走的时候便有些心不在焉,化回原型从廊下飞出去,也没顾得上回头看。
若他回了头,定会发现,往常从不打开的书房窗户,不知何时悄悄开了一条缝。
暗戳戳打开窗户等着自家小白鸟的萧玦:人呢?
不好怀上是有原因的,后面会解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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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似是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