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间屋里,张嬷嬷正坐在小郡主床边照看。
白羽犹豫了一瞬,还是使了个小法术。张嬷嬷头一点一点的,没撑住,歪在椅背上睡着了。
对不住对不住。白羽在心里给老人家道了个歉,这才穿窗进去,化出人形,轻手轻脚走到小床边。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他刚一走近,小郡主就醒了。
小郡主的眼睛又圆又亮,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笑了。两只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冲着他乱抓。
“认得阿爸是不是?”白羽一颗心当场化了,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小小软软一团贴在他胸口,暖烘烘的。小郡主抓住他一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又冲他笑。
白羽低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
“阿爸回来啦。”
*
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玦手里拿了本古籍,书页泛黄,边角都卷了毛。上头歪七扭八画着各色兽形,有的长翅,有的生角,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小字。他翻了一页,目光落在一只通体雪白、形似山雀的图样上。
窗外有风声掠过,极轻。
一道声音贴着门缝传进来,低得像是夜风挤出来的:“禀王爷,青禾姑娘的窗户开了片刻,有只白鸟飞出去,往西边去了。”
萧玦手指顿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头也没抬。
书页又翻过一张。
算算日子,从白羽跑掉到现在,已经快半月。大概以为他到现在也什么都不知道,这才敢大摇大摆的跑回来,完全没发现自己让人盯住了。
原先他就趁白羽睡着时,在他身上留了个小法术。不是什么高深手段,就是一道寻踪术,让他能时时知道白羽的位置。
要不是有这个,他也不会放心让自家这只没心没肺的小白鸟满世界乱飞。
他从见白羽第一面起,就知道这是个没什么心眼的。
那时候白羽找上门来,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往他面前一站,端着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势,自报家门说是某位修行前辈的弟子,奉师命下山报恩。师门祖上欠过王爷祖上的恩情,如今该他还。
说得有板有眼。
当时屋里已经被人预先埋了东西。萧玦看得清清楚楚——一团黑黢黢的阴煞,盘在房梁上,蠢蠢欲动。他自然也准备了后手,只是还没来得及用。
然后白羽就主动凑上来,抬手一挥,那团阴煞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他一道灵光劈散了,动作干净利落。劈完之后他还拍拍手,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了“快夸我”。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他。
什么修行高人的弟子,在他眼里就是一只圆滚滚的小白鸟,呆头呆脑的,人身时那点仙气半点没剩下。
就这么点本事,也敢来给人出头。
白羽那些话他一个字也没信,不过看这只鸟傻乎乎的,没什么算计,想着翻不出什么大浪。既然自己找上门来了,想留就留吧,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既然是来报恩的,那便留下。”萧玦说。
白羽当时还觉得是自己演技好,一见面就把萧玦唬住了。他至今也不知道,自己从头到脚早就被看了个干净。
白羽就这么在王府里待下来了。
对外还是那套说辞——修行高人的弟子,王爷的座上宾。平日里替人看看手相,除点闹宅小妖。他生得好看,眉眼间一股清隽气,再配上故意端出来的清冷做派,话不多,表情淡,走路衣摆不晃。
府里下人私下议论,说白公子不愧是修行高人的徒弟,周身的气度都不一样。
只有萧玦看他不这样。
旁人眼里仙风道骨的白公子,在他眼里还是那只圆滚滚的小白鸟。
在府里日子久了,白羽也懒得装了。对着外人还能端一端,一进萧玦书房就往椅子上歪。什么清冷出尘,通通扔到门外。有时候说着话人就滑下去半截,吃块糕能糊一嘴角的渣。
萧玦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觉得这才像是这只小白鸟该有的模样。
一晃几年,直到一次意外发生,萧玦才意识到白羽对自己有多重要。
几个刺客埋伏在萧玦回府的路上,人数不多,但时机掐得刁钻。萧玦这边的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白羽已经挡上去了。他身手是不差,但刺客来得太近,袖箭贴着脸颊擦过去,划了道口子,见了血。人倒是被他制住了,前后不过几息。
等萧玦看他,白羽正捂着脸上的口子,血从指缝往外渗,还不忘朝他挥了挥另一只手,意思是自己没事,小伤而已。
萧玦一把拽住他手腕,力道大得白羽愣了一下。
“谁让你挡的?”
白羽没当回事:“这不是没来得及想——”
话没说完。萧玦发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通火,声音冷得能冻进骨头里。赵磐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侍女侍卫们头都快低到胸口去了。她们跟了王爷这些年,再大的事王爷也能面不改色。从没有过这样。
唯独这一次,像是触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白羽也被吓住了,张了张嘴,没敢再嬉皮笑脸。
萧玦看着他脸上那道口子,看着血珠子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心里某个压了很久的念头忽然翻了个身。
他对这只小白鸟,大概比自己想象得还要上心。
白羽就是心再大,也知道自己惹萧玦生气了。他没像平常一样笑嘻嘻地凑上去胡说,乖乖坐着让萧玦给他处理伤口,眼睛时不时瞟一下萧玦的脸色。
萧玦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回府以后径直去了书房。
晚膳时白羽一个人坐在桌前。难得萧玦没有陪他用膳,几道菜全是他爱吃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两口,又搁下了。怎么都不是滋味。
半夜白羽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实在睡不着,起身去书房。
门口的侍卫自然不会拦他。白羽在门外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敲得不重,里头没应。他又敲了两下,才轻轻推开门。
萧玦坐在案后,烛火燃了大半截,手里的公文半天没翻一页。白羽走进去,难得规规矩矩站在案前,没往椅子上歪,也没嬉皮笑脸。
“王爷,今天的事是我不对。”他顿了顿,“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以后会小心些,不会再受伤了。”
萧玦抬起眼看他。白羽脸上的棉纱还没揭,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看着自己,一副乖得不行的模样。
萧玦看了片刻,叹了口气。
“那么小心做什么,又没说你什么。”
白羽一听他这语气,绷了大半天的肩膀终于松下来,往前蹭了两步,在萧玦旁边那把椅子上窝下了。
说是要陪萧玦处理公务,结果没一会儿就歪在椅子里睡着了,脑袋往椅背一靠,睡得没心没肺。
萧玦看了他半晌,手里的公文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把公文搁下,取了那条专为白羽放在书房的毯子,抖开盖在他身上。
既然自己对这小白鸟动了心思,那就不会放他走了。
萧玦从前就对他好,这事全府上下都知道。打那以后,更是好得没了边。
白羽再心大,也慢慢觉出不对了。
他是来报恩的,可眼见着现在萧玦跟他的身份颠倒过来,萧玦成了报恩的。
白羽琢磨了两天,忽然在某天夜里睁大了眼。
萧玦该不会是想跟他成一对儿吧?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翻身坐起来,在黑暗中坐了半晌。然后他又躺回去了。
也不是不行。
不过白羽虽然接受得很快,但他不知道萧玦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真的想跟他成一对儿,还是自己想多了?
更要紧的是,萧玦至今不知道他不是人。万一他接受不了发现自己是只鸟,那怎么办。
纵使白羽平日里再大大咧咧,这种事上脸皮也薄了几分。万一他误会了萧玦的意思,那可没脸再赖在人家身边了。
白羽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心里装了事,整天抓心挠肝的。
他平日里人模人样地在王府里晃悠,最近却总说有事,转头就变回原型,蹲在书房窗外的树杈上,练武场的旗杆顶上。
反正哪儿都能看见萧玦,他就往哪儿蹲。
一只圆滚滚的小白鸟,自以为躲得隐蔽,实际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人看,目光灼热得能盯出个洞来。
萧玦只装作不知道。
这小白鸟某些时候脸皮薄得很,他怕吓跑他。
白羽想了好几天,觉得这事不能这么耗着。
他们鸟族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喜欢谁就直接说,成不成一句话的事。可萧玦是人,不能拿鸟那套来。万一吓着他怎么办。
白羽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心里有了主意。
当天晚上他就提了坛酒去找萧玦,打着谈心的名义,一杯接一杯地给人倒。
都说酒后吐真言,他打算把萧玦灌个半醉再问。要是萧玦真有那个意思,那自然好;要是没有,等萧玦酒醒了,他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萧玦看着他殷勤倒酒的手,没说什么,端起杯喝了。
白羽下手也是厉害,为了达成目的,倒酒的手就没停过,一杯接一杯往萧玦面前推。
眼看着一坛都快见底,萧玦撑着额头,眉心微蹙,顺势装作不胜酒力的模样。
再让这小白鸟灌下去,他今天怕是真的要被放倒在这儿。
白羽一看他这架势,生怕他睡过去,赶紧凑上前:“王爷,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萧玦抬起眼看他。烛火底下,他眉眼本就生得冷峻,半眯着眼望过来的时候,那点平日里收着的锋芒被酒意泡软了几分,反倒更叫人移不开眼。
白羽被这张脸晃了一下。
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这话果然不假。他本来是来办正事的,结果正事还没问出口,先盯着人家的脸看了半晌。
萧玦这张脸,从第一次见他就喜欢得不行。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偏偏这会儿酒意上头,眼尾染了点薄红,看着比平时少了三分凌厉,多了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白羽咽了口口水,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萧玦半眯着眼看他,像是认真辨认了片刻,才含糊道:“记得。白羽。”
白羽心头一喜,赶紧趁热打铁,凑近了问:“那王爷对我是什么想法?你是不是喜欢我?”
萧玦看着他,烛火在眼底晃了晃。他没回答,伸手扣住白羽的后颈,把人往下一拉。白羽还没反应过来,嘴唇上就贴上来一片温热。
他脑子轰的一声,翅膀差点当场变出来。
萧玦亲得不算温柔,带着酒气,力道却准得很,一点不像个喝醉了的人。白羽被他亲得整个人都懵了,回过神来的时候手已经搭在萧玦肩膀上,揪着他的衣领,没推开。
白羽心里炸开了一朵花。
他也喜欢我。白羽想,萧玦也喜欢他。高兴得他根本压不住嘴角。
萧玦稍稍退开,鼻尖还蹭着他的,声音低得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现在知道了?”
白羽弯起眼睛:“知道了。”
他往前一凑,又在萧玦唇上啄了一口,不轻不重的,像只鸟雀啄了颗果子。
没过几天,王府上下就都知道了。
这事藏不住,他们俩也没打算藏。白羽来找他,萧玦眼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白羽更是不知道收敛两个字怎么写,想抱就抱,想亲就亲。当着人面就敢往萧玦脸上亲,羞得侍女们都看不过眼,捂着嘴角溜出去。
结果萧玦这小白鸟在怀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呢,这小胖鸟就撇下他跟孩子跑了。
从前白羽睡觉不老实,爱往他怀里拱,半夜能把被子全卷走,他半夜冻醒过不止一回。萧玦那时候嘴上嫌他,如今身边空荡荡的,被子倒是整齐,他却更睡不着了。
枕头还是那个枕头,旁边那半张床却冷得跟没人睡过一样。他在黑暗里睁开眼,下意识往旁边伸手,摸了个空,才想起来白羽不在身边。
尝过怀里有只小胖鸟的滋味,如今回到一个人,萧玦哪里受得了。
这回人再回来,他非得让白羽亲口答应,再也不跑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白羽:(得意洋洋)这不迷死他?
萧玦:(看笨蛋的眼神)这小白鸟想干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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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家看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