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将近。
皇帝已有几分酒意,抬手示意:
“夜深了,都散了吧。”
“恭送陛下。”
众人再次起身行礼。帝驾起驾,皇后相随,皇子亲王依次退出。
*
公主坐镇宫中,观蔻探听内廷消息,席白玉掌全局、析阴谋、定方向,而瞻榆,便是将军伸出去的手、探出去的脚、藏在暗处的眼与刃。
席白玉俯身,在案上铺开一张极小的京畿简图。
他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在图上轻轻一点:“第一桩事,找人。”
“关君。”
瞻榆目光顺着他指尖落下,喉间微低应了一声:“是。”
“不能动用禁军明查,”席白玉声音压得更低,气息几近融在夜色里,“温伯渊门生遍布,一动,便是杀人灭口。”
瞻榆点头。
他懂。
明查是打草惊蛇,暗查,才是捕蛇之道。
席白玉抬眼,再看他。
“你擅追踪,”席白玉淡淡道,“今夜便动身。”
“我在府中等你消息。”
瞻榆站起身,没有多言,只略一躬身,转身便要退离。
走到殿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瞻榆。”他脚步一顿,回身。
席白玉仍立在灯影下,身姿挺拔如松,只淡淡叮嘱了一句:“小心。”
瞻榆心口微一沉。
他微微颔首,依旧没说话,只抬手,在胸口极轻地按了一下。
殿门轻掩,瞻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席白玉立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殿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玉佩。
出了宫,瞻榆径直拐入僻静小巷。
不过半柱香功夫,他已换了一身装束——粗布短打,裤脚扎紧,背上一个不起眼的旧布包,脸上抹了浅灰,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走夜路的苦力。
他第一站,去的是御史台。
关君最后出现的地方,便是值房。
夜已深沉,御史台门前只有两名小吏值守,呵着白气,昏昏欲睡。
瞻榆贴在墙影里,静候了片刻,待两人转身交谈的一瞬,身形一矮,如一只夜猫,悄无声息翻墙而入。
落地时脚尖轻垫,不发出半分声响。他熟门熟路摸到西侧值房,窗纸紧闭,内里一片漆黑。
瞻榆指尖在窗缝里轻轻一挑,木闩应声而开。
他推门而入,反手合上,动作行云流水。
屋内弥漫着旧纸、墨汁与淡淡的尘土味。关君的桌案在最靠里的位置,上面文书凌乱,仿佛主人走得仓促。
瞻榆蹲下身,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地面。护卫查案,不看大处,只看微末。
一粒灰,一根线,一点残香,都可能是路。
他在桌底角落停住。指尖捻起一物——一枚被踩扁的小圆盒。木胎,漆成淡青,上面刻着极小的苏式缠枝纹。
盒内残留一点浅淡的甜香,是南安女子常用的香膏,青州这边极少。
瞻榆将木盒放在鼻尖极轻一嗅,眸色微沉。
南安。这两个字,在他心里落定。
他将木盒小心收进怀中,没有多留,转身退出值房,依旧如影子一般翻出墙外,全程未惊动一人。
第二站,城门值守处。他不闯门,不亮身份,只绕到侧门僻静处,在墙根下等了片刻。
不多时,一个缩着脖子的小兵呵着白气出来小解。
瞻榆从阴影里走出,声音压得沙哑,像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兄弟,问个路。”
小兵吓了一跳,正要呵斥,瞻榆已将一枚小小的银锞子塞到他手里。
银器微凉,分量不轻。
小兵脸色立刻缓和下来,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你问什么?”
“前几日,有没有一位清秀的年轻书生,出城去?”瞻榆语气随意,“说是回乡探亲,带着吏部的文书。”
小兵眼珠一转,想了想,立刻点头:“有!三天前,天刚亮就出城了,说是回南安。腰牌我瞧了,是吏部开的,不敢拦。”
瞻榆心下一稳。
南安。与香膏线索,对上了。
他不再多问,只拍了拍小兵肩膀,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
小兵握着银锞子,只当是遇上了寻亲戚的,半点不曾多想。
第三站,城南车马行。
京城车马行十几家,大的惹人眼,小的才藏事。
瞻榆专挑最偏僻、门面最旧的一家走进去,拍了拍柜台,粗声粗气:“掌柜的,往南安的车,还有空位吗?”
掌柜头也不抬:“早满了,要走等下一批。”
“前几日有个书生,是不是走的你们家车?”瞻榆随口道,“说是吏部的人,我是他同乡。”
掌柜抬眼瞥了他一下,见他穿着普通,不似官差,才松了口:“是有一个,青布马车,低调得很,一早走的。”
瞻榆不再多言,转身出门。三条线索,指向一处——关君,已南下苏州。而苏州,正是沈伯渊老家。
真相已露一角。
他没有耽搁,径直往将军府而去。
*
席白玉一夜未睡。听见帐外脚步声,紧接着,帐帘被轻轻掀开。
瞻榆走进来,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将军。”
席白玉抬眸看他。不过一夜,瞻榆脸上沾了浅灰,发丝微乱,粗布短打沾了尘土,看上去有些狼狈。
席白玉目光先落在他脸上,扫过眉眼,确认他未受伤,才淡淡开口:“如何?”
瞻榆从怀中取出那枚扁掉的香膏木盒,双手呈上:“关君的东西,南安所制。”
“城门与车马行均已确认,他持吏部腰牌,出城南下,目的地——南安。”
席白玉伸手接过木盒,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刻纹。
他指尖微凉,动作很慢,似在思索,又似在确认。
“南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眸色微沉。
瞻榆垂首而立,静候指令。
帐内安静片刻,只听得烛火轻爆。
席白玉忽然抬眼,看向他:“一路可遇跟踪?”
“未曾。”瞻榆道,“属下全程隐迹,未留痕迹。”
席白玉微微颔首:“你做得很好。”
这是极少见的赞许。
瞻榆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却依旧平静应道:“分内之事。”席白玉看着他,忽然道“下去歇息,一个时辰后出发。”
瞻榆一愣:“出发?”
“嗯。”席白玉淡淡道,“公主以静养为名出宫,我随行护驾。”
“你不与大队同行,先行北上,提前入南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摸清沈家老宅布防、暗哨、换防、密道、藏人之处。”
“我要一张完整的暗图。”
瞻榆没有半分犹豫,躬身应道:“遵命。”席白玉看着他起身,看着他转身,看着他即将走出帐帘。
忽然又一次开口:“瞻榆。”
瞻榆驻足。
席白玉声音平静:“沈伯渊既然敢藏人,就敢杀人。你入南安,只查,不碰,不暴露。”
“我不到,你不动手。”
瞻榆回身,望着帐中灯火下的那个人。席白玉坐姿端正,眉目清冷,话语却让他心头一稳。他微微低头,极轻地应了一个字:“是。”
三日后,南安。
瞻榆比公主一行早三日抵达南安。
他依旧扮作最不起眼的行脚商人,背着旧布包,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每日在沈家老宅外围游走。
沈家是南安大族,老宅占地极广,高墙深院,护卫环伺,明岗暗哨不计其数。
瞻榆不靠近。他只在街角茶摊坐着,要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慢慢看。
一看,便是一整天。
他看什么?
看护卫换班的时辰,看巡逻路线的规律,看暗哨藏身的位置,看哪一处院落守卫最严,哪一处门径常年紧闭,哪一处墙头有攀爬痕迹,哪一处烟囱从不冒烟。护卫多的地方,不一定重要。
入夜,城中沉入寂静。
瞻榆换上一身玄色夜行衣,蒙住口鼻,只露一双眼睛。
他避开所有明岗,借着屋檐、树影、院墙阴影,悄无声息掠入沈家老宅。
他不闯主院,不碰书房,不碰库房。他走在最偏、最暗、最无人问津的路。
一路潜行,他最终停在后宅最角落的一处小院前。
小院偏僻,破旧,与沈家的富贵格格不入,看上去像是堆放杂物的废院。
可偏偏——院外站着两名精悍护卫,腰佩短刀,寸步不离。
瞻榆隐在对面屋顶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与夜色融为一体。一趴,便是半个时辰。
屋内,有微弱灯光,却无人声,无脚步声,无咳嗽声。
安静得诡异。
瞻榆心中已确定无疑。——林清和,就在这里。
他没有靠近,没然后,悄无声息,原路退回,如从未出现过一般。
回到城外隐蔽落脚点,他取出一张薄纸,一支炭笔。
指尖稳定,一笔一画,将沈家老宅的明岗、暗哨、巡逻、院门、密道、藏人小院,尽数画在纸上。
细致到每一步的间隙,每一盏灯的位置。
这便是席白玉要的——一张能救命的暗图。
画完,天已微亮。
瞻榆将图纸小心折好,贴身藏好,闭目养神。
又过两日,姜青荷一行抵达南安。席白玉以守护之名,安顿众人,却在入夜之后,孤身一人,悄然来到瞻榆的落脚点。
门轻轻敲了三下,节奏特殊。
瞻榆立刻起身,开门,躬身:“将军。”
席白玉走进屋内,反手关门。
他一身黑衣,未带兵刃,只腰间藏一柄短匕。
“图呢?”
瞻榆从怀中取出折叠好的图纸,双手奉上。
席白玉接过,在灯下展开。
图纸清晰、细致、标注分明,每一处暗哨都用极小的字注明换班时辰,藏人小院用一点朱墨轻轻标出,他目光缓缓扫过图纸,指尖在那一点朱墨上轻轻一停。
“这里?”
“是。”瞻榆低声道,“偏僻破旧,护卫却最严,屋内有灯无声,必是藏人之处。”
席白玉抬眸,看他。
席白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几日,辛苦。”
瞻榆一怔,他微微低头,喉间低低应道:“不苦。”
席白玉不再多言,指尖在图纸上轻轻一点:“今夜子时,动手。”
“我入内控人,你清障、守门、断后。”
瞻榆应声:“是。”
席白玉看着他,忽然又道:“动手时,留活口,不声张。”
“一旦惊动,沈伯渊的人会立刻杀人灭口。”
瞻榆抬眸,与他对视一眼。
“明白。”
子时一到,夜最深。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悄无声息潜入沈家老宅。瞻榆在前,引路;席白玉在后,压阵。
来到偏僻小院外,两名护卫正背对而立。
瞻榆侧身,向席白玉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