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平直,只落御前方向,神情平静淡漠,脸上无半分多余表情,不看宗室,不看朝臣,更不看女眷席——至少表面上如此。
可就在他走过西侧朝臣席,与沈伯渊擦肩而过那一瞬。
姜青荷看得一清二楚。沈伯渊端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而席白玉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未偏一下。
沈伯渊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快得无人察觉。
唯有姜青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依旧垂着眼,指尖轻轻落在案几菱糕上,指腹极轻蹭过糕点边缘花纹。
太监尖声唱喏,声音一层层传出去:
“陛下驾到——”
殿内瞬间一静。前一秒还喧闹鼎沸,下一秒落针可闻。
所有人齐齐起身,跪地行礼,衣袂摩擦声整齐划一,山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震得殿顶宫灯轻轻晃动。
姜青荷跟着众人一同跪地,垂首,她的裙摆铺在地面,与周遭女眷华服交织。
她的目光,却借着垂首角度,极轻扫过西侧。
沈伯渊跪地时,身子微微前倾,比身旁所有人多一分恭敬,可姜青荷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帝王落座,一声平身,殿内众人依次起身,归位。
“都坐吧,今日中秋,家宴而已,不必拘谨。”帝王声音温和,带着几分酒意,笑着看向殿下,“赏月,饮酒,尽兴。”
“谢陛下。”殿内重新恢复热闹,却比先前多了几分规矩。
乐声再起,舞姬列队而入,长袖翩跹,舞姿柔美,彩袖翻飞,珠翠轻响,殿内顿时明艳几分。
女眷们看得目不转睛,低声赞叹;官员们举杯慢饮,目光偶尔扫过舞姬,含笑点头;皇子们谈笑风生,时不时与帝王对视一眼。
帝王端坐御座之上,与太后低声说笑,时不时看向殿下群臣,举杯示意。
姜青荷安静坐着,唇角挂着浅淡笑意,目光看似落在舞姬身上,实则所有注意力分成三股:一股,锁在沈伯渊身上。一股,跟着席白玉身影移动。最后一股,藏在心底。
席白玉并未在殿内久留。行过礼,领过旨,他微微躬身,退至殿外廊下,值守待命。
玄色身影隐在灯影与廊柱之间,明明就在视线范围内,存在感极低,低到仿佛不存在。
可他的眼睛,从未离开殿内。
尤其是,从未离开过沈伯渊。
沈伯渊也很清楚这一点。他表面上与身旁同僚谈笑风生,神情自然放松,时不时抬头看向舞姬,微微颔首,似是颇为欣赏。
可姜青荷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真正落在舞姬身上。
他的视线,总是在不经意间,轻飘飘扫过殿门、廊下、窗外,每一次扫过,都会在席白玉所在位置,极快停留一瞬。
他在确认,那位禁军统领,究竟在做什么。
而廊下的席白玉,始终一动不动。玄色身影立在灯影里,目光平直向前,仿佛只是尽职尽责值守,对殿内一切纷扰,都漠不关心。
两人之间,没有对视,没有对话,没有任何交集。
“你看那领舞的姬人,眉眼真标致。”
“今年这舞曲新编的,比往年灵动。”
“御膳房的蟹粉酥真好吃,你尝尝。”
“小声些,陛下在上面呢。”女眷们掩袖轻笑,低声交谈。
东侧宗室依旧热闹,敬酒声、笑骂声、劝酒声此起彼伏。
太监们托着酒壶穿梭。
“大人小心”
“夫人慢用”
“陛下赐酒”
声音此起彼伏。
姜青荷端起面前酒杯,指尖轻轻握住微凉瓷壁。
酒杯里是低度桂花酿她没有喝,只是轻轻转动酒杯,一圈,又一圈,像极了百无聊赖、只懂赏景的闲散公主。
她在等。
等沈伯渊先动。
老谋深算的人,越是身处热闹,越容易露出破绽。他不可能一整晚都如此安稳。关君在他手上,魏廷臣一案余波未平,他心中必定有鬼。
心中有鬼,便坐不住。
果然。不过半柱香功夫。沈伯渊动了。他没有起身,没有离席,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站着的亲随,极轻地动了一下嘴唇。
没有声音,没有大幅度动作,隔着数丈距离,几乎无人能看清。
可姜青荷看见了。她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分毫未移。
那一瞬间,她甚至看清了他唇形的细微变化。只有两个字。
——“角门。”
姜青荷转动酒杯的指尖,骤然一顿。
她立刻恢复自然,依旧慢悠悠转着酒杯,唇角笑意不变,眼睫轻轻垂落。
角门。
宫中侧门,靠近御花园偏僻处,平日里少有人走,是传递消息、私会见面最隐蔽的地方。
他在这个时候,让人去角门。
要见谁?要传什么消息?
是南安那边有动静了?
还是……关君那边,出了变数?
姜青荷的心,微微一沉。
她没有任何异动,依旧安静坐着,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她的思绪,已在飞速转动。身旁女眷还在说笑。“
你头上这支金簪真好看,是陛下赏赐的吗?”
“不是,是我家郎君从京西银楼打的。”
“听闻今年江南贡了一批东珠,颗颗圆润。”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攀比。”
姜青荷微微侧首,似是跟着笑了笑,目光却极自然地,飘向殿外廊下。
落在那道玄色身影上。
而几乎是同一瞬。廊下的席白玉,似有察觉。
他没有转头,没有回望,只是原本平直向前的目光以微不可查的幅度,向下偏了一瞬。
视线落在殿内女眷席,她所在的方向。只有一瞬。
短得像错觉。
没有对视,没有停留,没有任何示意。
可姜青荷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他看见了。
他懂了。
刚才沈伯渊对亲随说的那两个字,那一个细微到极致的动作,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姜青荷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垂眸,看着手中酒杯。
唇角那一抹浅淡笑。
沈伯渊那名亲随,得了示意,立刻微微躬身,悄无声息退出朝臣席。
他没有走正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低着头,沿着殿侧阴影,一路往后殿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姿态自然,像只是去方便、去传话、去取东西,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殿内依旧歌舞升平,没有人注意到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除了两个人。
姜青荷,席白玉。
姜青荷依旧端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目光随着那名亲随身影一路移动。
她看得很清楚,那亲随走出殿门之后,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径直往御花园西侧角门而去。
殿内气氛热烈到发烫。
而廊下的席白玉。在那亲随踏出殿门的一瞬。
终于动了。他依旧没有看殿内,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缓转过身,对着廊下的瞻榆,声音太低,被殿内乐声掩盖,无人听见。
瞻榆立刻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下,身形隐入灯影之中,跟着那名亲随方向,一路而去。
席白玉做完这一切,重新转过身,背着手,继续立在廊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殿内的沈伯渊,也似放松下来。
他重新举起酒杯,与身旁刑部尚书辜见拙碰了一下,仰头饮尽杯中酒,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神情从容。
可姜青荷看得清楚。在那亲随离开、席白玉派人跟出的这短短时间里。
沈伯渊端着酒杯的手指,一共收紧了三次。
一次,在亲随起身时。
一次,在亲随踏出殿门时。
一次,在瞻榆跟出时。
紧张。他在紧张。
姜青荷轻轻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极轻抿了一小口桂花酿。
要么是有人来见沈伯渊的亲随,要么是亲随要送出什么东西,要么是传递一封密信、一件信物。
无论是什么。
只要被瞻榆盯住。
沈伯渊的尾巴,就被踩住了。
从那亲随踏出殿门第一步起。他的命门,已经被人捏住。
御花园西侧角门。
夜色深沉,树影婆娑,这里远离主殿,灯火稀疏,只有两盏老旧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光线昏黄暗淡。
平日里除了值守侍卫,几乎无人踏足,是宫中最隐蔽的角落之一。
沈伯渊那名亲随,一路低头快走,避开主路,绕过长廊,穿过花木阴影,不多时便抵达角门。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站在灯影里,微微侧耳,听了听四周动静。确认无人,才极轻地咳嗽一声。
一声短,一声长。
是暗号。
片刻后,角门外传来同样一声回应。亲随抬手,示意值守侍卫开门。侍卫不敢多问,打开角门一条缝隙。
门外站着一个一身灰布短打、看似寻常脚夫的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裹,分量不重,却抱得极紧。
脚夫飞快将包裹塞进亲随手里,低声说了一句:“南安来的,紧急。”
声音含糊不清,说完便转身就走,亲随握紧包裹,指尖微微用力。包裹不硬,不沉,像是……一封信。
他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快步往凝辉殿方向返回。
瞻榆一身深色劲装,隐在树影灯影之下,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他没有靠近,没有拦截,只是静静盯着那亲随手里的青布包裹,将一切尽收眼底。
待亲随走远,瞻榆极轻地转身,飞快隐入夜色,往凝辉殿方向回报。
凝辉殿内,依旧热闹非凡。
杂耍艺人翻跟头、变戏法、喷火、吞剑。
殿内瞬间响起喝彩。
“好!”
“精彩!”
“再来一个!”
姜青荷也微微抬眼,看向殿中百戏,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似是看得入神。
可她的注意力,依旧牢牢锁在沈伯渊身上。
她看见,那亲随已经回到殿内,悄无声息站回温伯渊身后。
亲随垂着手,指尖微微一动,将那青布包裹,极隐蔽地往沈伯渊身后递了递。
温伯渊没有回头,没有看,甚至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
仿佛身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姜青荷看见。他放在膝头的手指,极轻地勾了一下。
示意——知道了。
亲随立刻收回手,将包裹紧紧握在手里,重新垂手侍立,一动不动。
来了。
南安来的东西。
极有可能,是关于关君的消息。
也极有可能,是沈伯渊构陷魏廷臣的证据。
她的心,微微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