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懂他的紧张,所以她没有久抱。
于是她慢慢松开手,准备退开。
可就在她微微松开的那一瞬——
席白玉先动了。
他垂在身侧僵了许久的手,终于抬起,指尖极轻地落在她的肩头。
动作很轻,很稳,没有用力,没有攥紧,只是虚虚地,而后,他极缓、极轻、极克制地,将她微微推开半步。
两人之间,重新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席白玉立刻收回手,手背在身后,指尖死死蜷起,指节泛白。
耳尖已经红得彻底,从耳尖蔓延到脸颊,连脖颈都染了一层薄红。
平日里清亮锐利的眼眸,此刻微微错开视线,不敢与她直视,只落在她肩头之外的虚空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
唇瓣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明明心跳快得快要冲破胸膛,却硬是摆出一副沉稳端方的模样。
“公主……”
他开口,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未平的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喉间挤出来,“夜深,臣……逾越了。”
于是赶紧转身逃离了。
姜青荷也愣在了原地。
是她唐突。
是她失仪。
是她越过了界线。
还是……他本就无意,只当她是一时任性?
种种念头缠在一起,让她彻夜难眠。
床榻微凉,窗外月色惨白,蝉鸣又四起,更添烦躁。
她睁着眼直到天际泛白,辗转反侧,心头那点委屈与不安越积越重,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能让她卸下所有伪装的,唯有谢蓉一人。
*
次日午后,她屏退左右,独自往汀兰小筑而去,夏日阳光正好,荷风阵阵,可姜青荷心头却一片沉郁。
午后的风带着荷香,吹进谢蓉住的汀兰小筑,纱帘轻轻晃着。
屋里没有婢女,只有她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连坐姿都松松散散的,没半分宫里的规矩气。
姜青荷一进门就卸了所有架子,歪坐在软榻上,支着一条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锦垫边角,眉梢垂着,整个人都蔫蔫的。
谢蓉一看就知道——这是栽了,还栽得不轻。
谢蓉上前轻轻扶住她,将她引至软榻边坐下,又亲自端来冰镇酸梅汤,动作自然亲昵,“瞧你眼底乌青,可是一夜没睡好?”
姜青荷握着微凉的瓷杯,指尖微微发颤,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涩意。
她又递了一碟冰镇葡萄,再把凉丝丝的竹枕往她身边挪了挪,自己挨着她坐下,胳膊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
“说吧,谁惹我们公主不高兴了?”
语气是熟到骨子里的随意,就像小时候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那样。
姜青荷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下来,遮去眼底那点藏不住的难过。
她拿起一颗葡萄,冰凉的触感压在指尖,却压不住心口那股涩意。
“我……有喜欢的人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
谢蓉手上的动作一顿,侧头看她。
阳光落在姜青荷侧脸,她耳尖微微泛红,不是平日端庄公主该有的模样,是少女动心。
谢蓉心里轻轻“哦”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笑,凑得更近了些,语气里全是好奇与宠溺:“可以啊你,藏得这么深。是谁?哪家公子?”
她是真的替她开心。
从小到大,姜青荷永远端着、忍着、绷着,第一次露出这种“我心里装了一个人”的模样,鲜活又柔软。
姜青荷却没立刻说。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把葡萄捏得凉沁沁的,半晌才小声憋出一句:“我昨夜……抱他了。”
谢蓉眼睛一下子亮了,满眼“可以啊你这么勇”,刚想打趣,却看见姜青荷眼圈微微一红,声音往下一沉:“他把我推开了。”
那一刻,谢蓉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住。
她不再逗她,伸手轻轻揽了揽她的肩,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像无数次小时候安慰受了委屈的她一样。
“推开?怎么推的?很重?”
“不重……很轻。”姜青荷声音发闷,“像……在跟我划清界限。”
她一闭眼,昨夜的画面就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
她扑进他怀里,贴着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如鼓。
可没过多久,他指尖落在她肩头,极轻、极稳地把她推开了半步。
那半步,不远,却像一道界线。
他说:“夜深,臣逾越了。”
姜青荷吸了口气,鼻尖微微发酸:
“我是不是……太不矜持了?他是不是嫌弃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头微微低着,手指绞在一起,完全没有公主的傲气,只是一个怕自己心意被嫌弃的小姑娘。
谢蓉看得心口一软。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平生第一次主动,却被轻轻推开,哪怕对方没有恶意,也足以让人把所有勇气都摔碎。
谢蓉没讲大道理,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不会的。有些人不是不喜欢你,是不敢接。”
她顿了顿,终究压不住好奇,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知己间才有的试探:“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啊?我帮你一起琢磨。”
姜青荷犹豫了很久。
这件事,她谁都不敢说,可在谢蓉面前,她藏不住。
她抬眼看了看谢蓉,确定屋里没人,才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走:
“是席白玉。”
空气,在这一瞬间静了一拍。
谢蓉脸上的温和与安抚,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彻底僵住。
她睁着眼,怔怔地看着姜青荷,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揽着姜青荷肩的手,微微一顿,指尖不自觉蜷了一下。
席白玉。
竟然是席白玉。
那个在校场上一身劲装、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那个在朝堂上沉静自持、从不出错的席白玉。
那个……她谢蓉,也悄悄放在心里、不敢说、不敢想的人。
谢蓉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红了一片。
不是害羞,是被戳中心事时的慌乱与无措。
她垂下眼,长睫飞快地颤了两下,手指轻轻抠了一下自己的裙角,那是她从小到大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席白玉的那点心思,只是少女仰望英雄的一点点喜欢。
不深、不闹、不奢求,只是安安静静放在心底。
她从未想过争抢,从未想过靠近,更从未想过——自己最好的朋友,和自己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姜青荷一看她这反应,心瞬间就提了起来,慌了:“谢蓉,我……”
可谢蓉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的错愕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坦荡的温柔。
她没有躲,没有嫉妒,只是看着姜青荷,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像对亲姐妹一样交底:
“你别慌。我跟你说真话。”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微颤,却格外真诚:
“我……也确实有点喜欢他。”
姜青荷猛地一怔,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谢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震惊、茫然、尴尬、一点点酸涩,全都混在一起。
她们是最好的闺蜜,从小到大什么都分享,唯独这件事,谁都没说,却偏偏撞在了一起。
屋里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好像停了。
可下一秒,谢蓉却先笑了。
不是勉强,不是苦涩,是释然又坦荡的笑。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姜青荷的脸,动作亲昵自然:
“你别紧张,我又不跟你抢。”
姜青荷愣愣地看着她:“你……”
“我喜欢他,是真的。”谢蓉垂眸,指尖轻轻划着榻边的流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也知道,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我。”
她抬眼,眼底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阴暗:“更何况,我喜欢归喜欢,从来没有想过要怎样。可你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他对你是不一样的。你看不出来,我看得清清楚楚。”
姜青荷喉间一哽:“可他推开我了。”
“那不是嫌弃。”谢蓉笃定地说,
“他是怕。怕自己越界,怕毁你名声,怕担待不起,他推开你,不是不喜欢你,是太不敢喜欢你。”
谢蓉说着,自己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有着一丝极浅、极体面的涩,却很快被温柔盖过去:“你想啊,他要是真嫌弃你,昨晚就不会深夜闯进宫里来找你。就不会在你抱他的时候紧张成那样。”
姜青荷小声:“你怎么知道他紧张?”
谢蓉忍不住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气又笑:“笨蛋。他要是不紧张,怎么会被你一抱,就慌得只能推开你来维持体面?”
喜欢一个人,又不能说,不能靠近,不能表露,一旦对方先一步伸出手,自己第一反应不是接住,是慌得躲开。
谢蓉往她身边凑了凑,两人肩挨肩,头挨着头,像小时候说秘密一样,“我喜欢他,是安安静静的喜欢,远远看着就好,可你不一样,他对你是真的上心。
他推开你,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姜青荷眼圈微微发红,却不是委屈,是被人一语戳中心事的酸涩与动容。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厢情愿,是主动碰壁,是被嫌弃。
可现在,从同样喜欢他的闺蜜嘴里听到这些话,她忽然就信了。
谢蓉看着她低落的样子,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别难过,也别觉得自己不矜持。
你愿意主动靠近他,已经很勇敢了。他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放下那些规矩、身份、骄傲,好好接住你。”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真诚又坦荡:
“我喜欢他,可我更希望你开心。
你们要是能好好的,我比谁都高兴。”
姜青荷靠在她肩上,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以为喜欢上同一个人,会尴尬、会生分、会嫉妒、会隔阂。
可谢蓉没有。
没有藏着掖着,没有阴阳怪气,没有黯然离场。
她只是坦诚地说“我也喜欢他”,然后认认真真地安慰她、点醒她、成全她。
姜青荷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那我以后……该怎么办?”
谢蓉轻轻笑了笑,指尖替她擦掉眼角那一点湿意,动作温柔又熟练:“别急着逼他,也别委屈自己。他需要一点时间,放下他的矜持和规矩。你只需要让他知道——你不怕越界,不怕非议,不怕他的克制,你一直在。”
风又吹进屋里,荷香淡淡,纱帘轻扬。两个少女肩并肩靠在一起。
谢蓉轻轻握住姜青荷的手,掌心温暖安稳:“相信我,他不是推开你。他只是……还没敢,把真心捧到你面前。”
姜青荷看着她清澈温和的眼睛,心里那团从昨夜就堵着的慌乱、委屈、不安,在这一刻,一点点散开了。
谢蓉认真地说:“我喜欢你的欢喜,更希望你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