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浸在一片浅淡的月色里,殿角垂落的纱帘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漫进窗外荷塘淡淡的清香气。
殿内只留了两角小小的羊角灯,昏黄柔和的光漫开,将偌大的寝殿晕出一片安静而沉郁的暖。
姜青荷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身上只着一层月白色寝衣,料子薄软如蝉翼,贴在身上微凉,恰好驱散夏夜残留的暑气。
可她心底却像揣了一团轻轻跳动的火,明明不灼人,却让她整个人都绷着。
白日里宫泠走后,她提笔写了那封信,指尖悬在纸上许久,才一笔一画落下字句。
信送出去了。
由最亲信的内侍亲自送往城外大营,亲手交到席白玉手中。
可送出去之后,她反而更慌了。
可如今她主动迈出了那一步,将心底半遮半掩的心意摊开在纸上,递到了他面前,等待的每一刻,都成了煎熬。
他会怎么看?
会觉得她失了公主分寸?
会觉得她主动低头,太过轻率?
还是……他根本不懂信中藏着的心意,只当是寻常安抚?
姜青荷睁着眼,望着床顶垂落的流苏,眼神轻轻放空。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捏住身下柔软的被褥,指腹反复摩挲着锦缎细密的纹路。
眉尖微微蹙着,不是烦忧,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掩饰的忐忑。
她想起那日蹴鞠场上的争执,想起他冷沉的眉眼,想起他句句在理却藏着不安的质问;想起他在校场之上,一身甲衣意气风发的模样,想起他垂眸时轻颤的长睫,想起他握着剑柄时线条分明的手指。
越想,心越乱。
殿外的蝉声已经淡了,夏夜深处,只余下风吹荷叶的轻响,以及远处宫墙下巡夜侍卫极轻的脚步声。
一切都安静得恰到好处,偏偏衬得她心底的声响,愈发清晰。
姜青荷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内侧,将脸埋进柔软的枕间。
枕间残留着她惯用的冷香,却压不住那点轻轻跳动的慌乱。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不要再猜,不要再让心绪被一个人牵着走。
可越是强迫,脑海里的身影便越是清晰。
她想知道他收到信时是什么神情。
是平静?是意外?是淡然?还是……有一点点她不敢奢望的动容。
她想知道他看完信后会做什么。
会立刻回信?会置之不理?会依旧保持距离?还是会……如她一般,心绪翻涌,彻夜难眠。
太多的念头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丝线,勒得她心口微微发闷。
连日来的疲惫与不安一同涌上来,眼皮渐渐变得沉重。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来回拉扯,最终抵不过困意,缓缓沉了下去。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眉头也悄悄舒展,只余下一点极浅的不安,仍凝在眉尖。
她就这样,在满室安静的月色里,握着满心忐忑,浅浅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模糊的碎片,是宫宴的灯火,是校场的剑光,是他冷沉的眉眼,是温聊挑衅的笑,是她写满一页的信纸,被风吹得漫天飞舞。
她在梦里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只余下一片空茫的慌。
不知睡了多久。
夜已经深到了极致,整座皇宫都陷入沉睡,连灯火都熄了大半。
就在这片死寂一般的安静里,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响动。
不是风声,不是蝉鸣,不是侍卫走过的脚步声。
而是……衣料擦过殿门的轻响,以及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落足在青石砖上的声音。
“嗒。”
一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面。
可在这片死寂里,却格外清晰。
姜青荷的意识,在瞬间被猛地拽醒。
她没有立刻睁眼,呼吸骤然一停,全身都在刹那间绷紧,连指尖都猛地蜷缩起来。
常年身处深宫,她比谁都清楚,深夜的殿外,不该出现这样突兀的动静。
不是宫人,不是内侍,不是巡夜侍卫。
那声响太轻,太稳,太刻意。
像……不速之客。
刺客二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姜青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渗出一层薄汗,浸透了贴身的寝衣。
她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耳朵却紧紧捕捉着殿内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心跳在胸腔里狂乱地撞着,一声重过一声。
她缓缓、缓缓地睁开眼。
殿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色,在地面铺了一层浅白的银辉。
羊角灯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暗,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那道轻微的脚步声,还在缓缓靠近。
一步,一步,落在青砖地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却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姜青荷屏住呼吸,手指悄悄向枕头下方探去。
那里藏着一柄短小却锋利的匕首,是她常年放在身边防身所用,刃身轻薄,便于藏匿,危急时刻足以自保。
这些年从未用过,可今夜,那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竟让她紧绷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丝。
她指尖握住匕首柄,指节用力,微微泛白。
刀刃贴着掌心,冰凉刺骨,让她混沌的意识彻底清醒。
她没有出声,没有惊呼,没有慌乱地坐起。多年的宫廷教养让她即便身处险境,也依旧维持着最基本的镇定。
她缓缓、缓缓地从床上坐起身,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月白色的寝衣顺着肩头滑落少许,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夜色里,她的眼睛微微睁大,视线紧紧盯着殿门方向,耳尖紧绷,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脚步声停在了床榻不远处。
有人站在那里。
隔着朦胧的夜色,她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身形挺拔,肩背平直,站在月色与阴影的交界处,一动不动。
姜青荷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攥紧匕首,掌心微微出汗,却依旧强自镇定,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在等,等对方先动,等对方露出破绽,等一个可以自保的机会。
可那道身影只是站着,没有靠近,没有出声,没有动作。
安静得诡异。
姜青荷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借着月色的微光,悄无声息地从床榻另一侧下地。
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砖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更加清醒。
她没有穿鞋,足尖轻点地面,一步一步,极轻极缓地向那道身影靠近。
匕首被她藏在袖中,刃口朝外,只要对方稍有异动,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月色落在她身上,映得那身月白寝衣近乎透明,长发松松垂落在肩头,被晚风拂得轻轻飘动。
她的脸色苍白,唇瓣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眉眼间没有半分平日的柔和,只剩下警惕。
一步,两步,三步……
她与那道身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她走到对方身侧,准备借着夜色看清对方面容的一瞬——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有人动了。
不是在她面前,而是在她身后。
姜青荷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一股寒意从脚下直冲头顶。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反应比意识更快,握着匕首的手猛地转身,手腕用力,直接抵向身后那人的脖颈之处。
动作干脆、利落、决绝。
没有半分犹豫。
匕首的冰凉,瞬间触到了一片温热的肌肤。
就在刃尖即将刺入的前一瞬,姜青荷的视线,终于与对方撞在了一起。
月色恰好从窗外斜斜照入,落在那人的脸上。
清隽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线条利落的下颌,长发束得整齐,一身干净的素色常服,一尘不染,周身带着淡淡的沐浴后的清香。
是一张她刻在心底,夜里辗转难眠的脸。
席白玉。
姜青荷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警惕、恐惧、紧张、决绝,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刹那,轰然碎裂。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维持着转身挥刃的姿势,匕首抵在他脖颈一侧,指尖却猛地松了力道。
瞳孔微微放大,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连呼吸都忘了。
怎么会是他?
深夜,城外大营,深宫禁殿,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敢在这里?
一连串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却没有一个能形成完整的思绪。
席白玉站在她面前,也同样僵着没有动。他垂眸,视线落在她抵在自己脖颈的匕首上,又缓缓抬起,落在她苍白而惊愕的脸上,长睫轻轻颤动,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片温柔的无奈取代。
他没有躲,没有退,没有抬手格挡。
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她的匕首抵在自己命脉之处。
姜青荷看着他,指尖猛地一软。
“当啷——”
一声轻响,匕首从她无力的指尖滑落,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刃身撞在地面,弹起一小截,又静静落在一旁。
姜青荷依旧僵在原地,赤足站在微凉的砖地上,寝衣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整个人像一尊失去力气的玉像,怔怔地看着眼前不请自来的人。
心跳从方才的狂乱恐惧,变成了另一种更加失控的跳动,一声一声,撞得她耳膜发疼。
是他。
真的是他。
他现在,干净,清爽,换了一身全新的常服,像是特意收拾过自己,才敢踏足这片有她的地方。
发丝整齐,衣袂整洁,只有一股清浅的、让人安心的草木香气。
姜青荷的唇瓣微微颤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轻得发颤,带着未散的惊惶,以及突如其来的无措:“……你怎么来了?”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也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不安。
她方才以为是刺客,以为是危险,以为自己要面临一场避无可避的劫难。
可一转身,看见的却是她日夜牵挂的人。
从地狱到云端,不过一瞬。
席白玉依旧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开。
他垂眸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她松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她赤足踩在冰冷地面上的模样。
他能想象出,她方才惊醒时有多慌,握刃时有多紧,转身时有多决绝。
是他吓到了她。
席白玉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极轻、极柔,生怕再惊到她:
“臣……来向公主赔罪。”
姜青荷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惊愕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湿意,却被她强自压了回去。
她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殿内一片安静,只有两人轻浅而不稳的呼吸,交织在夏夜的风里。
席白玉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不敢与她太过长久地对视,耳根却在月色下,悄悄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他是翻越过宫墙而来。
收到信的那一刻,他在帐中立了许久,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席白玉声音依旧轻而稳,却藏着一丝极浅的颤抖:
“那日蹴鞠场之事,是臣思虑过甚,言语失度,惹公主不快。连日冷战,是臣太过固执,困于自己的立场,未能体谅公主之心。”
他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抬眸看向她的眼睛,目光认真而郑重,没有半分敷衍:
“公主的信,臣看了。公主的立场,臣懂了。也明白公主的在乎。”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吹走,却清清楚楚,落在姜青荷的心底。
她看着他认真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歉意与温柔。
原来他都懂。
原来他不是不在意。
原来他也和她一样,困在骄傲与立场之间。
席白玉看着她,喉间微紧,轻声询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公主……还在生气吗?”
姜青荷望着他,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紧张与不安,忽然就笑了,笑得那样好看。
那一笑很轻,很淡,像夏夜荷塘里悄然绽开的莲花,眼底的湿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而柔软的光,眉尖舒展,唇角微微弯起。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得像风:
“你来找我,我就很高兴了。”
只有一句最简单,也最真心的欢喜。
你来了,就好。
席白玉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一缩。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他怔怔地看着她的笑,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欢喜,长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呼吸骤然一滞。
他设想过她的冷淡、她的疏离、她的端方、她的责备。却从未想过,她会这样轻易地原谅,这样直白地高兴。
席白玉站在原地,心口滚烫,耳尖的红意越来越深,从耳尖蔓延至脸颊,连脖颈都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他想说的太多、太多了。
可话还未出口。
眼前的人,忽然动了。
姜青荷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顾忌,没有顾及身份,没有顾及礼教。
她向前一步,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月白色的寝衣掠过地面,带起一阵轻浅的风。
她双臂张开,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稳稳地贴在他的胸口,耳朵紧紧贴着他的心脏位置。
席白玉整个人,彻底僵住。
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她的头顶抵着他的下颌,发丝柔软,蹭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她的怀抱很轻,很软,隔着两层薄衣,体温清晰地传来,温热得让人心慌。
她身上清浅的冷香,与他身上沐浴后的草木香,瞬间交织在一起,缠缠绕绕,漫满整个寝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席白玉的双臂僵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想要抬起,想要回抱她,却又不敢,只能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笔直,连心跳都在刹那间失控。
“咚、咚、咚、咚——”
狂乱、剧烈、失控、滚烫。
一声一声,沉重而有力,撞在胸腔里,也清清楚楚,传入姜青荷的耳中。
那是他的心跳。
快得像要冲破胸膛。
姜青荷贴在他的胸口,静静听着那失控的心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原来他也和她一样。
原来他也在紧张,也在慌乱,也在心动,也在克制。
他所有的自持、骄傲,在这一刻,全都败给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拥抱。
席白玉的耳尖已经红得快要滴血,整张脸都泛起一层薄红,从脸颊到脖颈,尽数染遍。
长睫紧紧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可那微微颤抖的眼尾,却暴露了他心底的慌乱与羞涩。
可在她的怀抱里,他只是一个心动到不知所措的少年。
姜青荷轻轻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柔得一塌糊涂:
“席白玉,你的心跳好快。”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心底防线。
席白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呼吸发颤,整张脸烫得像火烧。他想要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她抱着,任由自己的心跳出卖所有的心意。
他想回抱她,想把她紧紧揽在怀里,
可礼教、身份、君臣、规矩,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他的手臂,让他不敢有半分逾越。
他只能忍,忍下所有。
姜青荷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感受着他僵硬的身体,感受着他狂乱的心跳,心底所有的不安,都彻底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