蹴鞠结束了,萧国胜利。
百姓欢呼雀跃。
席白玉站在场地中央,玄色劲装沾着尘土,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面上,转瞬便干。
他没有与队友庆贺,没有与凌殊见礼,甚至没有接旁人递来的水囊,只微微抬眼,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休息席那道浅粉色的身影上。
青荷垂着手站在一旁,身姿依旧端正,只是肩线比平日略紧了几分。
她目光落在温聊悬着的左臂上,没有靠近,也没有多言,只安静等着宫人安排车马。
温聊坐在石凳上,身子微微侧倾,左肩刻意绷着,指节虚虚搭在臂弯处,脸色泛着一层淡白,唇线抿得很轻,看上去依旧是一副动弹不得的模样。
他抬眼看向姜青荷,视线落得很稳,不慌不忙,恰好能让她注意到,却又不至于显得刻意。
周遭的官员陆续散场,宗室与女眷也在侍从的簇拥下往宫门方向去,喧闹一点点往后退,校场边缘渐渐空了下来。
宫人垂首站在一侧,不敢随意出声。
温聊先动了。
他右手撑着石凳边缘,指尖微微用力,试着想要起身,身子刚抬起一半,左肩猛地一顿,随即又轻轻落回凳上。
动作幅度很小,却足够让站在不远处的姜青荷看在眼里。
他没有发出痛呼,只是眉峰轻轻一蹙,下颌线绷了一瞬,随即又松开,恢复成那副温和却虚弱的模样。
姜青荷眸色微动,脚步没有动,只是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温聊抬眼看向她,声音放得很轻,不高不低:“殿下,臣这左臂,一时半会儿怕是用不上力。”
姜青荷淡淡颔首:“方才摔倒仓促,行动不便也是应当。本宫已让人备车,送侯回府静养。”
温聊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竟闪过一丝失落,转瞬便被温和盖住。
他再次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肩,指尖落下的位置很轻,却像是一碰就会疼一般,动作里全是不易察觉的示弱。
“车驾臣自然信得过。”他缓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只是臣方才起身时试过,独自乘车、上车、落座,都做不顺当。随从被挡在校场外,一时进不来,禁军侍卫男女有别,也不好近身搀扶。”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姜青荷身上,却带着一层让人无法轻易推开的恳切。
“殿下……可否劳烦殿下,送臣回府一趟?”
这话一出,旁边侍立的宫人瞬间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
靖安侯开口,要大公主亲自送回府邸。
不合规矩,不合身份,不合礼数。
可偏偏,他说得合情合理——伤势不便、随从未至、侍卫不便近身,桩桩件件,都像是在替姜青荷铺好一条无法拒绝的路。
姜青荷眉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她指尖在袖中轻轻收拢,再松开,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波澜:“不必多虑,本宫已吩咐内侍省派老成宫人全程伺候,上下车、落座、入府一应事宜,都会安排妥当,绝不会让侯为难。”
温聊却像是没有听出其中的疏离,依旧望着她,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殿下心意,臣感激不尽。只是方才摔倒之时,唯有殿下伸手相扶,臣此刻心中慌乱不安,旁人照料,总不如殿下在旁安心。”
他刻意将“唯有殿下”四个字说得轻而清晰,周围几名尚未走远的官员脚步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姜青荷垂在身侧的手,指节轻轻泛白。
她清楚,温聊这是在拿大局、拿颜面、拿人心逼她。
两国交好之日,她身为公主,若对受伤侯爵视而不见,传出去便是冷漠。
她不能拒绝,也拒绝不起。
就在她指尖微紧、正要开口的瞬间——
一道冷峭沉稳的声音,从几步之外的地方,淡淡响起。
“公主。”
姜青荷猛地抬眼。
席白玉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玄色劲装尚未换下,衣摆沾着尘土,额角的汗迹未干,长发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
他没有看温聊,目光自始至终,稳稳落在姜青荷身上。
温聊抬眼看向席白玉,脸上依旧是温和虚弱的笑意,微微颔首:“席将军大捷,恭喜。”
席白玉没有应声,也没有回礼,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姜青荷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臣的车驾就在场门外,殿下若要回宫,臣送殿下。”
一句话,直接将温聊方才那番请求,轻飘飘截住。
他没有提温聊的伤势,没有点破其中的弯弯绕绕。
姜青荷看着他,眸色轻轻一动。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比平日冷了几分,肩线绷得很紧,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拢。
可他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温聊坐在石凳上,左手依旧虚悬,脸上笑意不变,语气依旧温和:“席将军有所不知,臣伤势不便,正想劳烦殿下送臣一段路。将军好意,恐怕要让殿下为难了。”
他语气轻柔,却字字都在强调——公主已经答应送我。
席白玉这才缓缓抬眼,看向温聊。
目光很浅,却让温聊脸上的笑意,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席白玉没有质问,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冷冽:“侯爷自有侍从车驾,也有宫人伺候,不必劳动公主。”
顿了顿,他再次转向姜青荷,语气放轻,却依旧坚定:“殿下,臣送您回宫。”
他没有用询问的语气,而是陈述。
姜青荷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坐在石凳上的温聊,指尖轻轻一松。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淡:“有劳将军。”
“侯爷,马上便有人来接应你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便往宫门方向走去,浅粉色裙摆轻轻扫过地面,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温聊一眼。
席白玉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周身紧绷的气息,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丝。
他微微颔首,对着温聊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侯爷保重身体。”只是一句场面话。
说完,他转身跟上姜青荷的脚步,玄色身影紧随在浅粉色身影之后,一步一步。
温聊坐在石凳上,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淡下去。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缓缓攥紧,指尖泛白。
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缓缓松开手,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肩,动作流畅自然,哪里有半分扭伤不便的模样。
宫道之上,一片安静。
夕阳已经沉落,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姜青荷走在前面,席白玉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路沉默。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轻轻落在石板上。
一声一声。
姜青荷指尖轻轻攥着裙摆,她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稳稳落在她的背影上,让她肩线不自觉地微微绷紧。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只是一步步往前走,可耳尖却几不可查地泛上一层淡色。
场门外,车驾早已备好。
黑色马车,样式沉稳,没有过多纹饰,正是席白玉平日所用的车驾。车夫见两人走来,立刻躬身行礼,放下脚踏。
席白玉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掀开马车帘幔,没有多余的触碰,也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静静侧立一旁,示意姜青荷先上车。
姜青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弯腰进入车厢。
马车内部宽敞,铺着软垫,气息干净清冽,带着一丝淡淡的、类似于席白玉身上的冷松气息。
她在车厢内侧落座,双手轻轻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
席白玉随后上车,在她对面落座。
车帘落下,车厢内的光线暗了几分,气氛也随之变得更加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行驶起来,车轮碾过路面,轻轻晃动,平稳而缓慢。
一路沉默。
席白玉落座之后,便闭上了眼,头轻轻靠在车厢壁上,单手搭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看她,没有说话。
姜青荷坐在对面,指尖在膝头轻轻一点一点,动作细微,几乎看不见。
她能清晰感觉到一丝不安。
马车行驶了一段路,她终于轻轻抬眼,看向他。
“席白玉。”
她声音轻浅,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席白玉没有睁眼,只是眉峰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姜青荷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微微收拢的指节,看着他始终没有放松的肩线,轻声开口:“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没有问他气什么,只是一句简单的询问。
席白玉这才缓缓睁开眼。
黑眸沉沉,落在她脸上,也只是目光静静停在她身上,看得久了,竟让姜青荷下意识地微微垂眸。
过了片刻,他才低沉开口,声音冷而淡:“温聊的伤,是故意的。”清晰笃定。
姜青荷抬眸,眸色轻轻一动:“我知道。”
她答得平静,没有意外,没有慌乱。
席白玉看着她,黑眸里终于掠过了波动:“他故意摔倒,故意让你搀扶,故意开口要你送他回府。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他语气依旧平淡,可尾音却严肃了几分。
“两国交好之日,校场万众瞩目,他这般做派,扰了大局,乱了场面,徒增闲话。”
姜青荷指尖轻轻一收,语气依旧平稳:“我知道他是故意。”
她顿了顿,目光平视着他,声音清淡却坚定:“可我是公主。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伤,即便心知是计,我也不能不管。大局当前,颜面当前,我没有选择。”
席白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车厢内的空气,又一次沉了下来。
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你对他……当真是普通君臣?”
姜青荷眸色一怔。
他继续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一般:“今日校场之上,你扶他,你看他,你为他安排车驾,你险些随他回府……在我看来,不是。”
一句话,直直戳破了那层薄薄的君臣体面。
她眉尖轻轻一蹙,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冷意:“席白玉,你过了。”
“席白玉低声自嘲道:“我只是亲眼所见。”
“我与温聊,自始至终,只有君臣之礼,别无其他。”姜青荷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闪躲,“今日所为,皆是身份使然,大局使然。将军身为朝臣,应当明白,而非妄加揣测。”
“揣测?”席白玉看着她,眼底的沉郁一点点翻涌上来,“我亲眼看见他靠在你身上,亲眼看见他对你示弱,亲眼看见你无法拒绝……这也是揣测?”
姜青荷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心头微微一紧,随即是一阵莫名的不耐与委屈。
她身为公主,身不由己,处处受限,做任何事都要以大局为先,可到了他眼里,竟成了别有用心。
她指尖猛地攥紧裙摆,指节泛白。
“停车。”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眼神中没有半分波澜。
车夫一愣,连忙勒住缰绳。
马车缓缓停下,停在僻静的路道旁。
不等车夫开口,姜青荷已经伸手,自己掀开了车帘。
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身影一弯,便从马车上走了下去。
她没有回头,没有看席白玉一眼,落地之后,便径直往前走去,步履略快,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浅的风。
席白玉坐在车厢里,看着她决然下车的背影,看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但他此刻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软垫,指节泛白,不知道该做什么。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走远。
姜青荷一路往前走。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色笼罩着青州,街边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洒在路面上。
风轻轻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拂起她的发丝与裙摆。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只是一步步往前走。
她知道席白玉不是恶意,她能感觉到他眼底的不安,能感觉到他话语里的酸涩。
可正是因为知道,才更觉得委屈。
她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身后忽然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缓缓停在她身侧。
一辆精致温和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帘被轻轻掀开。
温聊的声音,温和而略带惊讶地响起:“殿下?怎么独自在此?”
姜青荷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温聊靠在车厢内,左肩依旧虚悬,脸色依旧泛着淡白,看上去依旧是那副虚弱不便的模样。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与关切。
“殿下夜色独行,身边连侍从都没有,太过不安全。”温聊缓声开口,语气真诚,“青州城夜间街巷虽静,可殿下身份尊贵,万万不可如此。”
他顿了顿,轻轻往车厢内侧挪了挪,让出一大半位置,声音温和恳切:“殿下若不嫌弃,便上臣的车吧。臣送殿下回宫。这条路不算近,夜色又黑,步行实在不妥。”
姜青荷站在原地,看着车厢内的温聊,又看了一眼身后漫长的街道,指尖轻轻攥了攥。
她方才一气之下下车,观蔻与侍从都被落在后面,此刻孤身一人,夜色渐深,确实不妥。
她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有劳侯爷。”
话音落下,她弯腰,登上了温聊的马车。
温聊立刻伸手,想要搀扶她,指尖快要碰到她衣袖时,又轻轻收回,只虚扶在一旁,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显得关切,又不逾矩。
“殿下小心。”
姜青荷落座车厢,与温聊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平视前方,没有说话。
温聊看着她略显紧绷的侧脸,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成温和虚弱的模样,轻轻吩咐车夫:“回宫,慢些行驶。”
“是。”
车轮再次滚动,马车缓缓行驶起来,平稳而安静。
而这一幕,落入了不远处一辆黑色马车里的人眼中。
席白玉始终没有让车夫离开。
他坐在车厢里,从姜青荷下车的那一刻起,便一直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独自一人走在夜色里,看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身影……
他看见温聊的马车驶到她身边,看见温聊掀开帘幔,看见温聊对她说话,看见她微微颔首,看见她弯腰,登上了那辆马车。
看见车帘落下,将那道身影,彻底隔绝在他的视线之外。
席白玉坐在黑暗的车厢里,一动不动。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只是静静坐在原地,看着那辆精致的马车,一点点消失在夜色灯火之中。
车厢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