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青州城的热闹,在这一日被推到极致。
天刚蒙蒙亮,皇室校场四周已是人山人海,百姓扶老携幼挤在围栏之外,踮脚张望,人声鼎沸。
禁军持戈而立,身姿挺拔,将赛场与百姓隔开,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红与金交织的旗面翻涌,如同翻卷的火焰。
观礼台高筑,锦缎铺陈,雕梁画栋间香烟袅袅,皇帝端坐正中,龙颜舒展,眉眼间带着对两国交好的期许。
宗室权贵、文武百官依次落座,女眷们居于左侧席位,笑语轻浅,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
姜青荷一身浅粉色宫装,端坐于女眷前排,青丝仅用一支玉簪束起,干净清冽。
谢蓉坐在她身侧,指尖微微攥紧裙摆,难掩兴奋:“等会儿席将军与凌将军对上,必定是一场龙争虎斗,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姜青荷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平静落在校场中央,指尖无意识地轻搭在膝头。
她心中清楚,今日这场蹴鞠赛,而是两国武将的脸面之战。
一会儿,两队人马整齐入场。
萧国一方身着玄色劲装,腰束墨色玉带,衣摆绣暗金云纹,气势凛然。
席白玉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姿如枪,面容冷峭,玄色衣料贴合着紧实的肩背线条,尽显武将风骨。
身后的将士们皆是军中精锐,身姿矫健。
暨国一方则是深蓝色战服,镶银边纹路,带着草原儿女的飒爽与悍勇。
凌殊走在队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英挺,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气场丝毫不弱于席白玉。
他久经沙场,杀伐之气内敛,却依旧让人不敢小觑,身后的暨国将士同样精神抖擞,气势昂扬,没有半分怯意。
两人在场地中央缓缓对视一眼。
没有笑意,没有客套,没有多余的寒暄。
“请。”席白玉开口。
“请。”凌殊应声。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战鼓轰然擂响,比赛正式开始。
几乎是蹴鞠被抛入空中的刹那,整个赛场的空气骤然绷紧,紧绷得仿佛一触即断。
席白玉身形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玄色身影在场上一闪而过,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他脚尖轻点地面,腾空而起,稳稳将空中的蹴鞠控于脚下,紧接着侧身凌空一抽,动作干脆、狠厉、精准,力道十足,蹴鞠如同流星一般朝着暨国球门方向飞去 。
霎时间,触到铃铛,发出轻响。
“好!!”百姓轰然叫好,欢呼声震耳欲聋。
凌殊不退反进,身形骤然横移,双臂一展,稳稳拦在球路之前。
他腰腹猛然发力,一记漂亮的倒钩解围,蹴鞠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朝着队友飞去。
暨国将士配合默契,阵型瞬间展开,推进迅猛,丝毫不给萧国将士反应的余地。
场上瞬间陷入高速绞杀,人影交错,衣袂破风,尘土飞扬。
冲撞、卡位、抢断每一个动作都快得让人来不及呼吸,每一次对抗都带着实打实的力量,没有丝毫放水,没有半分敷衍。
席白玉控球如神,步伐诡变,脚下的蹴鞠如同长在身上一般,忽而左突,忽而急停,脚尖轻轻一挑、一扣、一带,便轻松避开两人包夹,身法灵动却不失刚猛。
眼见即将射门,凌殊如影随形贴身上前,肩背狠狠一靠,硬碰硬的对抗骤然爆发。
两人同时顿住一瞬,眼神在空气中相撞,火花四溅。
一触即分,谁也没有退让半步。
席白玉喉间微闷,气息微促,却依旧稳如泰山,突破防守。
凌殊亦是悍不畏死,贴身紧逼,手臂微沉,防守密不透风。
观礼台上鸦雀无声,人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上的身影,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有人低低失声:“这……这哪里是蹴鞠,分明是上阵杀敌,太过凶险了。”
姜青荷指尖不自觉攥紧裙摆,指节微微泛白。
她看得清楚,两人都没有留手,这不是试探,不是敷衍,而是用最极致的战意,表达对彼此的尊重。
突然,席白玉抓住空隙,一脚精准横传,球速快如闪电。
队友大步上前,接球怒射,力道千钧。
“叮——”
蹴鞠弹飞而出。
全场一片惋惜惊呼,遗憾之声此起彼伏。
凌殊抹了把额角的汗水,回头看向席白玉,咧嘴一笑:“席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凌某佩服。”
席白玉气息微沉,眼神冷锐,语气平静:“凌将军防守稳固,身手不凡,彼此彼此。”
话音未落,第二轮厮杀骤然再起。
这一次,对抗比之前更加凶狠,更加激烈。
身体碰撞声、粗重喘息声、战鼓震天声交织在一起。
席白玉每一次冲刺都带着千钧之力,势如破竹;凌殊每一次防守都稳如泰山,滴水不漏。
两人你来我往,寸步不让,比分始终胶着,谁也无法拉开差距,场上的空气烫得快要燃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百姓的吼声几乎掀翻天空,呐喊声、加油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席将军!加油!”
“凌将军!必胜!”
“萧国威武!”
“暨国勇猛!”
就在全场情绪最沸腾、所有人目光都死死钉在场中时——意外陡生。
赛场边缘的安全区内,一直静静观赛的温聊,忽然脚下一崴,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场内倾斜。
一声沉闷的踉跄声响,他整个人重重摔在地面,左肩狠狠撞击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喉咙里溢出。
“侯爷!”
“靖安侯摔倒了!”
附近的侍卫与宫人瞬间惊慌围上,神色紧张,手足无措。
温聊侧卧在地,左臂僵硬垂落,无法动弹,额角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脸色白得吓人,唇瓣毫无血色。
他没有看围上来的人,目光直直穿透喧闹的人群,精准落在观礼台的姜青荷身上。
那一眼虚弱、痛楚、无助,带着难以言说的委屈。
全场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转向公主席位。
姜青荷心口猛地一紧。
温聊是当朝靖安侯,身份尊贵,在两国交好的蹴鞠赛上当众受伤,于礼,她身为长公主,必须第一时间过问;于情,她不能坐视朝臣在眼前痛苦不堪;于大局,她更不能表现出半分冷漠,否则必定落人口实,影响两国交好的局面。
她没有丝毫思考与犹豫的余地,所有退路都被堵死。
“我去看看。”
她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等观蔻出言劝阻,那道浅粉色的身影已快步走下观礼台,裙摆轻扬,步履急切却不失端庄。
温聊躺在地上,眼底极快掠过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转瞬即逝,又被浓重的痛苦掩盖。
姜青荷快步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语气稳淡,不失关切:“侯爷,伤势如何,可否能起身?”
温聊咬着牙,右手撑地,试图勉强起身,可刚一用力,左臂便传来钻心的疼痛,痛得他浑身一颤,再度跌坐回去,姜青荷立刻扶住他的肩。
他声音虚弱发颤:“殿下……臣左臂……动不了……稍一用力,便疼得难以忍受……”
周围围满了百姓、官员、将士,视线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落在两人身上。
谁都在看,谁都在听,谁都在等待公主的反应。
这一刻,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无限放大。
温聊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姜青荷脸上,声音轻弱,:“殿下……劳烦殿下……扶臣一把……”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她所有推脱的可能。
姜青荷深吸一口气,她伸出手,稳稳托住温聊的右臂,沉声道:“抓好,慢些起身。”
温聊顺势半倚在她身上,大半重量悄然压过去,身体贴近她的肩头,鼻尖几乎能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在姜青荷看不见的角度,他唇角轻轻一压,一抹得意悄然浮现,没错,这个笑容就是给席白玉看的。
姜青荷扶着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向休息席,身姿端正,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异样,可袖中的手,早已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她能清晰感受到身上的重量,能感受到旁人探究的目光,却不能推开,不能躲避,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而这一幕,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分毫毕现地落入了一个人的眼里。
赛场中央。
席白玉僵在原地。
他刚刚完成一次干净利落的抢断,动作停在半空,眼神却死死锁住那道身影,再也移不开。
她扶着温聊,温聊靠着她,两人走得极近,姿态亲昵,在万众瞩目之下,像一对不得不亲近的人。
“席将军?”身旁的队友一愣,不明所以。
凌殊也察觉到不对劲,皱眉看过去,目光在姜青荷与温聊身上一扫,随即了然,低声提醒:“席将军,赛场之上,勿动私情,以大局为重。”
席白玉没有回答,没有应声,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他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死死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绷得发白,青筋微微凸起。
下一秒。
他忽然动了。
他猛地夺过队友脚下的蹴鞠,身形如黑旋风般直冲前场,速度快得骇人,玄色身影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劲风。
凌殊脸色一变,不敢大意,立刻回身防守,可这一次的席白玉,快得不像人,快得超出了常人的极限。
脚尖一挑、一扣、一抽、一带——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让人根本无法捕捉。一名暨国将士上前拦截,席白玉身形骤然变向,肩背擦过对方,直接强行碾过,力量之大,让那人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凌殊惊喝出声:“席将军!”
席白玉不闻不问,他冲破层层防守,冲到禁区之前,无视两名防守球员的阻拦,纵身高高跃起——
“叮——!”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狂呼,欢呼声、呐喊声、鼓掌声几乎要将校场掀翻。
席白玉稳稳落地,没有庆祝,没有回头,没有喜悦。
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穿过挥舞的旌旗,再一次,稳稳落在姜青荷身上。
像一片即将倾覆的海。
姜青荷扶着温聊在休息席坐下,刚要松手收回手臂,忽然背脊一麻,一股强烈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抬头,朝着赛场中央望去。
正好撞上席白玉的目光。
那一瞬,她心口猛地一缩。
温聊靠在椅上,左臂虚搭,看似痛苦不堪,眼角却一直留意着场上的动静。
他清楚地看到了席白玉的眼神,也清楚地看到了姜青荷的反应。
他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正常,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赛场之上,战鼓依旧擂响,比赛继续。
席白玉收回目光,重新投入赛场,打得暨国将士节节败退。
观礼台上,皇帝看着场上勇猛的席白玉,龙颜大悦,频频点头;百官低声称赞,赞叹武将威风;百姓欢呼不止,情绪高涨。
夕阳渐渐西斜,金光洒满整个皇室校场,将人影拉长,将旌旗染暖。
蹴鞠赛的激烈还在继续……